过夜
老远地,就听到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从村路上由远而近,一直响到院子大门口也不减弱,依旧轰隆隆地轰响到了院子里,还继续往前冲,好像要冲到屋子里了,在临近屋门的地方,才一个猛子刹住,嘎——停下来了。
摩托车是红色的,骑在车上的侄子蒋小峰穿着件红色的夹克衫,而坐在后面搂着小峰腰的那个妹伢子(瓦庄这里的人习惯把没结婚的女孩子叫作妹伢子),也穿着一件大红衣服,衣服上挂着毛领子,蓬蓬松松的,下身却像光着腿一样,只穿着高靴。这一车两人红艳艳的,像一堆大火,晃得蒋爱兰头有点发晕。蒋爱兰知道,那妹伢子就是小峰新谈的对象小杨了,具体叫什么名字她忘了,尽管小峰妈给她说过的,可她转过背就忘记了。现在妹伢子名字难记,不像他们那年代的女人,爱菊、巧珍、金凤、冬梅什么的,变来变去也就那么几个,记起来不难。现在妹伢子的名字花样多,她又不识得字,她就只记住了那妹伢子姓杨。
蒋小峰下了摩托车,支好撑架,拿出一塑料袋东西,喊了一声姑姑,说,这是切芝麻糖的糖饼,我妈让我带来的。他又指指身边的妹伢子说,这是小杨。妹伢子笑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蒋爱兰赶忙接过糖饼笑着说,来了?来了好!又转过身冲屋后头菜园子里喊,老头子!老头子!小峰来了!她接着补充说,小杨来了!快回家来!
蒋爱兰要老伴帮她捉鸡,她要捉一只老母鸡杀了。老母鸡汤下挂面给第一次上门的侄媳妇吃,是瓦庄的礼数。
其实,两年前,也是这样子的日子,腊月里,蒋爱兰已经为侄子小峰杀过一只老母鸡了。
那次小峰带来的妹伢子叫小叶,也是小峰在福建打工时认得谈上的。说真的,那一次,蒋爱兰还真有些舍不得杀那只鸡。那一年瓦庄发鸡瘟,家里母鸡今天死一只,明天死一只,死到最后只剩下一只鸡了。这只鸡蒋爱兰把它抱到房间床底下,在那里给它垫了个稻草窝,还真就抗过鸡瘟来了,不仅在她家就是在瓦庄也成了个独苗。家里就这一只鸡苗自然吃得好,鸡吃得羽毛油光水滑,一双脚杆子金黄黄的。这鸡长得漂亮,活也做得好看,是个神气的劳动模范,它一天下一个蛋,从没歇过一天,有的时候还下双黄蛋。那天,蒋爱兰把那劳动模范捉在手上,看它扑腾着翅膀,手捏在它翅膀底下,感觉到它身上暖暖的,微微颤抖着,她都差点要哭了。可是,最终她还是狠狠心杀了,炖了汤下了挂面给小叶吃了。
那次,侄子蒋小峰是上午带着小叶那个妹伢子来的,吃过中饭就走了。小峰说小叶是贵州人,他们认识半年了。蒋爱兰出过最远的门是100公里外的市里,贵州,她没怎么听说过,只是看电视知道有个贵州电视台,那应该很远很远吧。不过,看看小叶那个妹伢子,除了说话的口音不同,其他和瓦庄在外打工回来的妹伢子也差不多。看着小叶跟着小峰后面转来转去,她就放心了,觉得一只独苗鸡杀得值,谁叫她是小峰的姑姑呢?
也就在那年下半年,蒋爱兰又捉了一只鸡送到小峰家去了,用途是小叶生了孩子坐月子。蒋爱兰没有想到他们会那么快,连结婚证都没来得及扯,就先生了小娃娃。小叶在小峰家坐月子,因为是个男娃娃,一家人都高兴得笑歪了嘴。娃娃生下来过了一周,小峰仍去福建打工,小叶准备满月了也去打工,把娃娃丢给小峰父母带,村子里人家都是这样的,他们当然也不例外。可就在娃娃快满月时,出了个事。那天,村子里来了个小伙子,找到了小峰家,对小峰妈说,他是小叶的哥哥,听说小叶生了孩子就赶来看看妹妹。小峰妈赶紧烧锅杀鸡。小叶的哥哥住了一晚,第二天大清早趁着满天大雾,却不声不响地走了,还带走了小叶和那男娃娃。原来,小叶在贵州老家就结了婚,跟那男的结婚好几年也没生养,男人嫌弃她,小叶就自己出来打工,后来和小峰好上了。哪知道那个男人不晓得怎么听说小叶生养了,还是个带把的,就一路寻找,找到了小叶,让她跟着他回家了。这些都是后来小峰说的,因为小峰去贵州找过一次小叶,想把小叶和儿子要回来。但都没要回来,那男的凶,叫了一伙人在村口拦了小峰,差点把小峰打到阎王爷那去了。小峰只好算了,他在家吹吹口哨,转了几转又去到福建打工去了。
小峰的老婆儿子说没有就没有了,像冬天的风刮过树上仅有的两片叶子,树上荒凉了,小峰自己倒没觉得太难过,可他的妈妈也就是蒋爱兰的嫂子却是很想那个孙子。从生下来起,一个月里都是我一手带的,他认得我,那细伢子聪明,我一到跟前他就眼睛望着我。贵州太远了,听讲有几千里,坐火车也要几天几夜,怎么就那么远?要不,我一定要把我孙子找回来。小峰的妈妈想不通,天天想孙子把人想得生了病,人都瘦得脱了形。蒋爱兰就把她接到自己家住几天,想办法劝劝她。蒋爱兰对她说,嫂子,现在的日子,想不通的事太多了。在我们瓦庄东面的窑庄,有个姓赵的做挂面的人家,女儿在外打工嫁给了个台湾人,台湾人50多岁了,他们在上海生了个小男伢子,台湾人还疼爱得很,后来才发现台湾人在老家有老婆了,儿女一大堆。赵家女儿也不管,反正台湾老头给钱,年前她还把父母哥嫂都接到上海玩了好多天呢。在蒋爱兰家里,每天晚上吃过晚饭,蒋爱兰就陪嫂子坐在八仙桌边,看电视,说闲话。现在她们只看一个贵州电视台了,她们俩守在电视机前,蒋爱兰说,会不会有一天,电视里能放到小叶和小峰的儿子呢?嫂子摇摇头说,太远了,太远了,就是放到了恐怕也看不清楚。说是这样说,她还是睁大了眼睛。
现在,小峰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对象,蒋爱兰心里很高兴。所以,这次杀鸡,她一点儿没犹豫,今年鸡不止一只,不过鸡价却比前几年翻了几番,但蒋爱兰杀得干脆。高兴嘛,一只鸡算得了什么?
老头子把鸡捉到了,杀了,这边蒋爱兰把水也烧开了,她和老伴两人忙着扯鸡毛,剖鸡肚。
院子里小峰和妹伢子小杨在长条凳子上坐着,各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像捉虫子一样,伸着手在上面捉来捉去,只听得不时嘀嘀嘀嘀的声音。
捉了一会儿,小杨把头搭在小峰的肩膀上,看小峰的手机,小峰缩回了手,啪地一下合上了手机盖。好啊,又在给哪个小姑娘发信息了?给我看看!小杨说着瞪着眼把手伸过去。
小峰说,这可不能给你看。
哼,肯定又是那个娟娟、娟娟的吧,不给我看可不行。小杨说着,就去小峰手上抢。
小峰往后左晃右晃地躲闪着,小杨哇哇地叫着,死命地攥着小峰的手不放,嘴里叫,给我!给我!
小峰叫,不给!不给!
呜——小杨忽然大叫起来,像是被蛇咬了。
吓了蒋爱兰一跳,她连忙回过头去。
小杨忽然又小了声,咯咯咯地笑了,原来,她的手被小峰钳住了不得动弹,她一声叫喊,作势要去咬小峰,小峰只好松开了手,让她拿去了手机。他腾出手却从背后圈住了小杨的胸,紧紧地箍着,箍得小杨软软地笑,边笑边把脸蹭在小峰脸上,两人嘴唇对嘴唇。
蒋爱兰看了一眼,赶紧把头扭了回来,心里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看不懂了。她想起小峰小时候经常到瓦庄来玩,有一次,她让自己儿子陪小峰到村小学里玩耍,玩了会儿,小峰要上厕所,他走得急,上错了厕所,跑到了女生厕所里,儿子羞他,流氓,流氓!小峰羞愧死了,他竟然哭着钻到了厕所旁的一堆稻草中,死不出来,她怎么劝,他都不出来。最后,还是几个大人用蛮力把他硬拉了出来。没想到,小峰现在胆子这样大了。蒋爱兰摇摇头,想起嫂子说的那句话,看不懂了,真看不懂了!
鸡收拾好了,生了炭火炉子,放在瓦罐里炖上了。蒋爱兰走到院子里拣芫荽菜,准备晚上用芫荽拌花生米,她记得小峰喜欢吃这道菜。她一边拣菜,那些刚才受到惊吓的鸡公鸡婆又慢慢聚拢来了,在她身边探头探脑啄食着菜叶。
小峰和小杨这会子各自从长条凳上站起来,坐到了摩托车上,背靠背坐着,小峰把两只脚架到车龙头上,小杨拿着手机打起电话。小杨的嗓门不小,边说话脸上还随着变化出不同的表情,像是在台上唱戏。小杨对着手机说,云子,死东西,你到家了?哦,跟兵子一道的?哦,过了年后还去不去那个厂了?嗯,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换到顺发去吧,小峰说顺发比我们厂每月要多200。呵呵,什么呀,不习惯,还是厂里舒服,天天可以冲凉。这地方,没有卫生间,没有热水器,我对小峰说,你不改造个卫生间,不装个热水器,我可不嫁给你。咯咯咯咯,他呀,乖乖答应,这点要求都答应不了,我也太便宜他了,是不?嗯,嗯,小敏呢,吹了?换了个江西的?就那个黑鬼呀,真掉价,想不通。什么,什么,哎呀,你这个死东西,不害羞啊,不告诉你!好,好,不跟你聊了,我这可是长途加漫游,一分钟一块多。你给我报呀,真是,这里也没有网吧,不然可以Q聊了。好吧,好好过年啊,嗯,亲爱的,我也爱你,叭,拜拜!
小杨嘬着嘴对着手机叭了一下,合上机盖。蒋爱兰在一边听得似懂非懂。小杨打手机的时候,她有点想儿子了。儿子在深圳鞋厂里做事,今年过年不回来,他打电话回来说,过年要是留守在那里,工资比平时高,回来又费钱费力,等过了年找机会再回来。儿子也还没结婚,也不晓得谈了没有,他要谈会不会也找个像小杨这样的?是福建的、贵州的还是四川的、湖南的?搞不懂,反正是搞不懂,她只晓得现在要想在前后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里找媳妇是不大可能了。那时候找媳妇,最远的也就几十上百里,妹伢子家里有几根锄头把子都一清二楚,现在娶个媳妇连亲家和亲家母是长脸短脸都不知道。蒋爱兰暗自又摇摇头,一只鸡婆看中了她手上翠绿的菜叶,趁她发愣,猛然上前啄了一口。她一挥手,骂了句,咦,你这个短命死的。骂完了,想想今天是腊月二十七,腊月里不兴骂不吉利的话,她赶紧缩回舌头,用手打打嘴。
腊月里日短夜长,没一会子天就黑了。昏暗中,厨房里的炭火炉子像一只红眼睛,瓦罐里的鸡香味渐渐弥漫开来。蒋爱兰在灶上舞着铲子炒菜,煮饭,下面。
晚饭上桌时,看着一桌子的菜,老伴从房里拿出来一瓶瓶装酒,兴致很高地和小峰喝起酒来。他们两个在桌子那边你一杯我一杯,这边,蒋爱兰就逼着小杨吃鸡肉挂面。一大海碗挂面,卧着鸡腿、鸡胸脯、鸡肫,小杨说,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蒋爱兰说,吃不了就剩嘛,一定要吃的。
小杨冲着小峰笑,再吃我又要长胖了。
蒋爱兰说,你这还叫胖啊?再瘦就没劲了,胖点好。
还胖点好呢,小杨指着小峰说,他就是嫌我胖呢。
蒋爱兰说,你们现在是不做庄稼活,要是以前做庄稼活,你这瘦瘦的,家里人还真担心呢。
那他肯定把我一脚跺到门外去了。小杨问小峰,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