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缓步走入殿内,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盒盖,将里面的点心一碟一碟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刘盈面前。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这枣泥酥,你说宫里的御厨做得太甜,本宫让他们改了方子,少放了些糖。你尝尝。”
刘盈看着那些点心,心中五味杂陈。他勉强笑了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母子二人对坐,殿内一时无言。
吕雉静静地看着他吃,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待他吃完一块,她才开口,直截了当:“那份诏书,我看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刘盈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垫褥。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刘盈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母后……儿臣……儿臣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吕雉打断了他。
刘盈咬了咬牙,抬起头,试图迎上她的目光,却在接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又垂了下去。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儿臣只是觉得……母后比儿臣更适合这个位置……”
吕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沉得像一座山,压得刘盈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硬着头皮继续道:“母后处理朝政这么多年,朝中上下无不敬服……儿臣……儿臣自愧不如……”
“自愧不如?”吕雉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所以你就想把皇位让给本宫?让这大汉天下,交给一个女人?”
刘盈的身子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吕雉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历朝历代,可有女人做皇帝的?你让本宫坐上那个位置,朝臣们会怎么想?诸侯王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可是……”刘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是母后不是一直在处理朝政吗?您做决策,儿臣不过是个……不过是个摆设……”
吕雉的眼神骤然锐利:“摆设?你说你是摆设?”
话已出口,刘盈索性豁出去了。
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也开始颤抖:“难道不是吗?朝中大小事务,哪一件不经母后之手?儿臣想做什么,哪一件能逃过母后的眼睛?您让儿臣立张嫣为后,儿臣立了;您要处置刘如意,处置戚夫人,儿臣能说什么?儿臣敢说什么?”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越来越大:“母后,您知道儿臣这些年在朝堂上是什么感觉吗?儿臣坐在那个位置上,下面的大臣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议论,这个皇帝有什么用?什么事都是太后说了算!儿臣就像个木偶,被人牵着线,让人笑就笑,让人哭就哭!”
吕雉的眼神冷了下来:“就因为这些,你就要把皇位让给本宫?”
“不只是这些!”刘盈猛地站起来,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母后,您知道儿臣每天是怎么过的吗?儿臣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刘如意!梦见他在儿臣面前哭,说皇兄救我!可儿臣救不了他!儿臣连他的面都见不到,等儿臣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被您……被您……”
刘盈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还有戚夫人……母后,您知道五年前儿臣看到那个人彘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那是人吗?她没有手脚,眼睛也瞎了,耳朵也聋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在那厕所里,像个畜生一样……可她还活着!她还知道自己是什么!儿臣看到她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从那以后,儿臣就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那双眼睛……母后,您知道那种感觉吗?您知道儿臣有多害怕吗?儿臣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儿臣怕那些大臣们,怕那些诸侯王,怕所有人!儿臣只想……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不想再当什么皇帝了……”
吕雉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所以你就想把这天下丢给本宫?让本宫替你担着这一切?”
“儿臣不是……”刘盈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不是什么?”吕雉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你不是想把烂摊子丢给本宫?你不是想一走了之?刘盈,你知不知道你退位之后会是什么下场?那些诸侯王会放过你吗?他们会让你安安稳稳当个闲王?”
刘盈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他靠着柱子,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眼中的惊恐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那母后想让儿臣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继续当这个傀儡皇帝?继续看着您杀人?继续做噩梦?继续被愧疚折磨?母后,儿臣受够了!真的受不了了!”
他顺着柱子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声音闷闷的:“您要杀就杀吧,要废就废吧,最好是传给你,让大汉从此姓吕,你来治理天下……反正儿臣这个皇帝当得也没意思……”
吕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她的儿子,大汉的皇帝。
他的身子瘦削得厉害,这些年沉迷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此刻缩在那里,像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