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8年秋,长安未央宫。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却压不住那股凝固般的死寂。
吕雉端坐在案几前,黑红相间的太后深衣一丝不苟地垂落于地,金丝绣纹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她的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细纹如岁月刻痕,但那张面孔依旧美丽,甚至因岁月的沉淀而更具威仪。
殿中侍从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因为太后的目光正钉在案上那份诏书上,一动不动。
吕雉的指尖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睑许久未眨,眼眶干涩发疼,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七载于兹。赖太后圣明,日理万机,朕实愧赧。每念神器之重,非朕所能负荷。太后圣德昭彰,明于治国,通达政体,宜承大统。谨效古圣禅让之制,传位于太后。朕退居藩王,以终天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不到百字,却字字诛心。
吕雉的手指猛地收紧,诏书边缘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瞠目欲裂的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痛心。
“太后……”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吕雉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跪在阶下的侍从身上。那人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丞相……丞相截获此诏,说此诏未走尚书台与丞相府正常流程……是陛下直接命人拟就,打算……打算布告天下……”那侍从的声音断断续续,“丞相恐酿成大祸,特命小人火速禀报太后……”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吕雉盯着那侍从看了许久,久到那侍从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沉得像千钧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发怒,她只是缓缓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去告诉丞相,本宫知道了。”
那侍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烛火在吕雉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低低地喃喃了一声:“刘盈啊刘盈……”
傍晚时分,吕雉换上了大朝会才会穿的太后衮服。
玄色上衣,红色下裳,十二章纹样样俱全,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的发髻高高绾起,戴着只有太后才有资格佩戴的金玉首饰,妆容比平日更加精致且威严。
她亲自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刘盈平时最爱吃的点心。
从她住的椒房殿到皇帝寝宫,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纷纷跪地行礼,她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不见半分异样。
抵达皇帝寝宫时,守门的侍从刚要通报,被她抬手制止。
“你们都退下。无论听到任何动静,无本宫诏令,不得入内。”
侍从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行礼退下。寝宫门前的侍卫、宫女、内侍,转瞬之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吕雉这才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刘盈正斜倚在榻上,手边放着一卷竹简,身旁的小几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显然是以为来的是哪个妃嫔或是内侍。
但当看清来人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母……母后?”刘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他的目光落在吕雉身上那套华贵的衮服上,瞳孔微微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