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讲座是学院组织的,文谅作为青年教师代表,去主持了一场。院里请了位老先生,文谅读书时就敬重他的学问。系主任让他主持,他更是没法推。上午讲座顺利,老先生讲得好,文谅主持得也妥帖,提问环节有几个学生问题太浅,他帮着圆了圆场,老先生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欣赏。
中午一起吃饭,文谅本来想推掉,但系主任亲自打的招呼,说你是主持人,不一起吃顿饭不合适。
饭桌上,自然也喝酒。文谅说不能喝,对方说,就一杯,文老师给个面子。文谅看了一眼系主任,系主任笑呵呵的,没说话。文谅又往另一边看,那老先生也端着酒杯看着他,说小文老师主持得好,年轻有为,要敬他。
他的博士论文里引过老先生的著作,他的学术路径也受老先生影响很深。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老先生端着酒杯,等着他,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个眼神看得文谅心里颤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回真的不该拒绝了。
他站起来,说:“您谬赞,该我敬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白酒,闻着就冲。一咬牙喝了。
甚至没有饭吃,系主任刚才跟他说座位不够,他出去协调,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一堆人拿着杯子,说小文老师回来了,我们就等你呢。酒滑进喉咙,火辣辣的一路烧下去。胃当时就难受起来。他没顾上,努力集中精力听着老先生讲起年轻时候的事。老先生说,现在的学生都只知道要课件,下载课件,哪是真学习。真学习,都是用碳素笔手写着记课堂笔记的。
旁边一个教过文谅的老师接话:“文老师上学的时候就是拿笔记的。”
他笑着指了指文谅:“我还记得,我们班上最后一个拿笔记的就是文谅。怪不得人家现在做得好。”
文谅拼命说话,好像说话也是能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式,说:“对,拿笔记,拿笔记。我爱拿笔记。”
那老师也举起杯,冲他说:“我也敬敬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随意。”
文谅看着他。
那老师的眼神是真诚的,和善的,甚至带着一点关切。文谅一瞬间觉得,如果这时候拒绝,对方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他说:“我真的——身体不太适合喝酒。”
老师的眼神还是那么和善,说:“行,那一会儿烈的不给你喝。”
但他手里的杯子还举着。
文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不知道为什么,又已经被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还举着杯,周围的人在聊天,没人注意这边,但也没人替他解围。
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身边的人又给他续,这回他抓住了,按住手,压低声音,尽量说的客气体面又真诚,说别给我倒了,我还在吃药,医生不让喝,再喝我就得趴这,对方说,行,理解,意思意思就好。手没停。
文谅看这没用,到第四波的时候又换了一种,脸上带了笑,轻轻松松地说“我下午还得上课,我再喝完就真得对着学生们胡言乱语了。教学督查的再给我录上,给大家贡献点笑话看。”
这回却起了效,系主任说“这回说实话了吧”,一桌子人起着哄把文谅放走了。
下午两点多的课,他坐着讲的。胃开始痉挛,疼得很剧烈,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胀疼,他一边讲一边出汗,毛衣底下的衬衫都湿了。他一只手撑着脸,让身体可以更弯一点点,声音尽量平稳,讲到最后一句话,刚好下课铃响,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文谅站在讲台后面,没动。他在假装收拾讲稿,其实是不敢动。他疼得站不起来,不知道怎么动。他只能等学生走完。
有个女生过来问问题。举着阅读书目,说自己下周做课堂展示,问一个词该怎么翻译,他听着,回答,声音稳得很,还夸,嗯,读得很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全力压住胃里的翻涌。
女生走了。又一个男生过来,问下节课有没有副文献。他说有,一会儿就发。男生走了。教室里终于空了。
他慢慢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子上。疼从胃里往外扩散,牵得整个腹腔都跟着抽。他想吐,但中午喝的酒上课前就吐了,现在没东西吐,他闭眼,等这一阵疼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半掩着的门让人推开了。
“文老师?”
门口站着一个人,年轻,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旧旧的帆布袋。他认出来了,孙烁。宗教学系的年轻老师,跟他同一年进校的,比他大两岁,他们一起参加过新书推介会,还有什么青年教师培训会,见过几面,加着微信,没怎么说过话,只记得着似乎是个挺和善的人。
孙烁看着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
文谅说:“没事。”
孙烁说:“你这不像没事。”
文谅说:“我胃有点难受,一会儿就好。”
孙烁说:“我去校医院帮你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