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莱家的。”罗齐尔夫人说。“英国福莱家。”
沃尔夫放下铲子,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莱拉坐下。沃尔夫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蓝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罗齐尔夫人。“你来,不是来看我的。是有什么事。”
罗齐尔夫人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放在石桌上。沃尔夫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树上的鸟叫了好几声,久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信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主人写的?”他问。
“是。”
沃尔夫沉默了。他伸手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指印,然后放下。他看着莱拉。“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沃尔夫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跟着主人的时候,比你还小。十一岁。那时候他在德姆斯特朗读书,我是在那里上学的。他比我大几岁,但所有人都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比我们强,是因为他说的东西,我们都觉得对。”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泥土,有老茧,有被铲子磨出的水泡。“后来他出来了,开始做那些事。我们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赢了,输了,赢了,输了,然后彻底输了。我被关了十二年,出来的时候,妻子已经走了,女儿已经嫁人了。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种花。”
他看着莱拉。“你要我们跟着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凭什么?”
莱拉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不敢再相信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跟着我。”莱拉说。“我需要你们帮我。不一样。”
沃尔夫看着她。“有什么区别?”
“跟着我,是我走在前,你们在后面,听我的命令。帮我,是我们一起走,我在前面,你们在侧面,做你们擅长的事。你们不需要服从我,只需要相信我。”
沃尔夫沉默了。他看着莱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铲子,继续松土。“我种的花,今年开得不好。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就不行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抬头。“你懂花吗?”
“不懂。”
“我也不懂。种了一辈子,还是不懂。”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看着她。“但我懂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说的。后来我就不说了。”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后来你发现,说没有用。”
沃尔夫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对。说没有用。做才有用。”他拿起铲子,继续松土。“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要让我看到你在做。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伯尔尼,不是在瑞士。是在真正需要你的地方。”他没有再抬头。
罗齐尔夫人站起身。莱拉也跟着站起来。“谢谢您。”莱拉说。
沃尔夫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松土。那株玫瑰的根露出来,细细的,白白的,缠在一起。
罗齐尔夫人带莱拉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
“他答应了。”莱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看起来是的。”罗齐尔夫人说。“我想福来小姐并不需要我做翻译”
莱拉点了点头。
“下一个是谁?”她问。
“格林格拉斯。”罗齐尔夫人说。“在法国。她比你想象的年轻。也比你想象的难缠。”
莱拉跟着她,走进清晨的阳光里。伯尔尼的老城区渐渐远了,身后的院子里,老人还在松土。那株玫瑰的根露在外面,细细的,白白的,缠在一起。
伯尔尼之后,罗齐尔夫人带着莱拉幻影移形到了法国南部。
那是一个小镇,名字很长,莱拉没有记住。镇子建在山坡上,石头房子,窄巷子,到处是紫色的薰衣草。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罗齐尔夫人在一扇褪色的蓝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排银色的耳钉。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莱拉一番。“就是她?”她问罗齐尔夫人。声音不高,有点懒洋洋的。
“格林格拉斯小姐。”罗齐尔夫人说,“这是福莱小姐。主人让她来的。”
格林格拉斯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没有离开莱拉。“十三岁?”
“十三岁。”莱拉说。
格林格拉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
房子不大,但很舒服。客厅里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壁炉台上有一张照片,里面的人正在朝她挥手。格林格拉斯在沙发上坐下,把脚翘到茶几上。罗齐尔夫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莱拉站着,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