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日
出租车司机疑惑地又问了一句,确定就在这下?他看了看杨方,又补了一句,没关系的,开到你家门口也没关系,反正车子跑分分钟的事。
杨方拒绝了司机的好意,她掏出钱递给他说,就在这下,我想走走。
司机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连忙踩死刹车,靠边停了。
杨方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拖出拉杆箱,有点茫然地看着出租车红着尾灯跑远了,好一会儿才认定了村口的方向,转身往村里走。
离村口还有一里多路的样子,走在村村通水泥路上,杨方发现,隔着这么远距离看去,村里人家的灯火和想象中的一样,昏黄,微弱。虽然已经有4年没回老家了,但杨方知道,早在几年前,瓦庄几乎家家都建起了小洋楼,装修也都在向城里靠拢,照明灯不再是以前的昏黄的小灯泡了,都选的是日光灯管,照得堂前白亮亮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象?她又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影子上墙,孩子找娘。指的应该就是这个时辰,天黑得差不多了,家家点亮了油灯,把屋里人的影子高高低低地投射在墙上。杨方心里疑惑,现如今,家家那么亮的日光灯下,还有没有可能出现那种油灯下幢幢的影子?她一时拿不准,想从物理学中找出答案,可自己这个都毕业好几年的文科研究生早就忘了中学时学的那点物理知识了。嗨!她摇摇头,为自己的这些想法好笑。
村路两边是水田,插满了晚稻秧,黑暗照出了水田中的水色,看上去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也有虫鸣,也有蛙叫。杨方抬头看看天空,天上也确实有想象中的星星,似乎就是比罗城要亮很多,一切符合想象。那么,我真的能在瓦庄待一个月,然后,能找出那个解决方案?
她在村路上虚虚地飘浮着,像是在风浪里乘着一叶即将倾覆的小船。触礁了,拉杆箱的滑轮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咯噔震动了一下。杨方顿了一下脚步,她甚至摸摸肚子,是不是他或者她在动?她再一次笑自己,不过一个多月而已,她从网上查过了,此时,他或者她只是囊胚细胞,刚长出了一个小蝌蚪尾巴一样的钻头,还没有小指甲盖大,能闹出什么动静来?她继续走,摸到了小背包里的手机,是的,刚才是它在振动,微信,老陈的。老陈问她:到家了吗?杨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因为她抬头看看,眼前亮了些,村口到了。
像所有的村庄一样,村口总有一个小卖部,瓦庄也不例外。村口有一间矮小的小屋,屋前搭着一个凉棚,棚子顶上吊着一根节能日光灯,一群蚊虫围着它跳钢管舞,很热闹。灯下聚集着一群人,也很热闹,是一个麻将摊,看的人比打的人多。杨方想快速地穿越过小卖部,虽然这个小卖部就是她爸和她妈开的,她还是想一个人静悄悄地回到家中去。但偏偏有人不放过她,她妈第一个就不放过她。她妈大着嗓门说,咦,方,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她随即冲着小店里间整理啤酒瓶的人喊一声,有德,她爸,方回来了!
她妈这一喊,围观麻将的人都冲着她看,杨方只好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并说明自己回来的原因,这理由是她早就想好了的。她说,她这回请了一个月假,回来复习准备考单位公派出国。立即有人说,出国上班哪,厉害!挣美元吧!另一个人立即跟上说,你不懂,欧元更值钱,电视里说的!
杨方嘴里应付着,对爸妈说,那你们在这忙吧,我先回家去。
妈妈对爸爸大声说,有德,你早点关门吧,我先陪方回家。
乡亲们还是识趣的,推了麻将,都说,散了,散了!
杨方只好等着爸妈收拾好门前的杂货,关了门,熄了灯,提前中止了蚊虫们的钢管舞会,归置好了,三个人往村中的家里走。
回了家,坐在堂前八仙桌边,偌大的家里显得空空****的。杨方的哥嫂都在上海打工,小侄子也带在身边,家里除了爸妈还有爷爷,三个老人常年在家,而爸妈平时也以小卖部为主,家里人气不足也是自然的。杨方从拉杆箱里往外掏礼物,给爸爸妈妈的各是一套保暖内衣、一双保暖鞋,给爷爷的则是两条烟、一个不锈钢水杯、一件羽绒服。瓦庄冬天阴冷,虽然现在是夏天,杨方还是给他们买了冬天的用品。
掏完这些礼物,杨方才问,爷爷呢?
爸爸和妈妈对望了一眼,无奈地说,你爷爷啊,住到后山菜地里去了!
杨方说,啊,住在那里了?为什么?
爸爸不作声,妈妈气恼地说,做什么?种菜啊,留菜种子啊!现在野猪多,老鼠多,不费力看着,那些菜一晚上就没了。你爷爷他是入了魔了,每年的那些菜种子卖不了几个钱,晓得的知道他喜欢做这事,不晓得的还以为我和你爸多么刻薄他呢,让他一大把年纪还要那么辛苦。可我们怎么说他就是改不了!
后山离家至少有3里路,山洼洼里的一块菜地是她家的。杨方说,那我去看看爷爷?
妈妈说,夜路不好走,你就别去了,明天早上他不就回来吃早饭了嘛。你还没吃晚饭吧,想吃什么?
杨方说,炒饭吧,菜炒饭。
妈妈说,那就豇豆炒饭,正好有你爷爷早上摘回来的新鲜的老豇豆米。
杨方说,好,回来路上还想着这道菜呢。
杨方这样说着,眼前就浮现出菜园里老豇豆的样子。豇豆架上,一根根豇豆悬挂下来,像挂面一样,长约两尺,如小指头粗,紫皮的、白皮的,剥开,一粒粒豇豆红润、饱满,宝石一样。小的时候,她真的用针线串起这些晶莹的小豆豆,挂在颈脖上做项链臭美。而用这样的豆子炒饭吃,又香又糯,那种特殊的香味和糯性,在外面任何一个地方,是再也吃不到的,因为,这菜是由她爷爷种出来的。有一回,杨方这样对老陈说,老陈不以为然,你爷爷种出来的菜就那么好吃?恐怕是经过你的记忆美化夸大了吧。杨方不和他争辩,因为她知道,她做出的那个评语,真的不是凭感情说话,而是瓦庄人所共知的事实。
杨方早上起床后,还是没见到爷爷。
妈妈告诉她,你爷爷啊,一大早又到街上卖菜种子去了。她妈说着又嘟囔了一句,卖什么呀,还不够费鞋钱的。
昨晚她吃过晚饭后,避开爸妈急切的探询的眼光,她低了眉眼说,赶了一天车,累了,我早点睡了。
妈妈到底没忍住,还是追问她,真的回来复习考出国?现在的单位不是还好吗?
杨方知道她接下去还要问她有没有谈朋友,她赶紧打断她,故作轻松地说,考了出国名额,工作就更好了,一年能有几十万。你放心,我有数的。她说着,逃难似的迅速地跑到楼上房间里了。
躺倒在**,她一直没怎么睡着,快10点钟的时候,老陈又来了一条微信:小鸽子,怎么不回我信?难为老陈了,还在问号后面加了一个萌萌兔的表情图像。
老陈今年50了,比杨方大了整整20岁。杨方先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和老陈这样的老男人有瓜葛,不仅藤藤蔓蔓牵扯到一起,还结出了一只瓜。当然,目前,这只瓜还处在授粉刚刚成功的前花苞阶段。
杨方研究生毕业后,在罗城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考公务员考了几次,却回回都在面试阶段被刷了,浮萍一样漂漂****了两年,也没找到生根的地方。本来,她读研时就有一个男友的,叫张小强,他是他们学校文学院研究现当代文学方向的研究生,张口就是鲁迅、张爱玲、萧红什么的,什么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人性的枷锁,等等。他能说会道,而且长得帅气,没费什么周折,就俘虏了杨方。研究生毕业后,他们一起在罗城郊区租了间房,开始了在罗城的寻找工作之旅。
有为青年张小强奔波了半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干了一阵子,每天给楼盘写广告:绝美湖景,湖山别墅,给你360度的幸福人生;40平方米精装公寓,让你的青春不再输在起跑线上;等等。结果三个月下来,公司关门,他却只拿到了一个月工资。那段时间,张小强比较沉默,回到出租屋,他就靠在窗前闷头抽烟,抽完了,把烟蒂恶作剧般地弹向楼下。杨方提醒他,别弄出了火灾。他恶狠狠地说,烧了才好,烧了这世界全他妈的都一样了!
张小强萎靡了一阵后,又抖擞精神出去找工作。他每天出门必打扮得楚楚动人,对,就是楚楚动人,女人一样精致。杨方承认,张小强这样子简直就是一块超级爽口小鲜肉。于是,有一天,张小强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第三天、第四天,以后,他一直没有回到出租屋来。他失踪了。罗城那么大,他能玩消失。在打了很多次电话都被告知是空号后,杨方也狠狠地删除了张小强的号码。
她记得删除他号码的那个晚上,午夜,日光灯管发出呜呜的呻吟,屋外的风从窗隙钻进来,放大了这种哭喊的声效,好像有一万个巫婆在嘲笑她。她扔了手机,怔怔地看着地面。这时,一只蟑螂,传说中暗黄色的小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它全身油光水亮,机警而又迟疑地看着她,触须抖动,像是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杨方抬起脚,停在空中,猛一脚跺下去。她跺偏了,临落地的瞬间,她改变了方向。小强愣了一下,迅即跑走了。
后来有一天,杨方的同学告诉她,说是在一家银行看见了张小强,他正和一位银行客户部经理谈婚论嫁呢,那个客户部经理30多了……那个同学说了很多,杨方大多没记住,她眼前老是出现那只出租屋里跑走的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