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和老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墙缝里掏出来用烂布裹著的骸骨之后。
二爷爷接过去摆在茶几上。
入眼的骨骸极细,顏色灰白,像被水泡过又晒乾的粉笔。
每一根的末端都裹著一小团黑色的絮状物——那是墙鬼残存的怨气,已经乾枯了,一碰就碎成粉末。
我数了两遍,七具,不多不少。
七双还未成形的手,七双从未睁开过的眼睛,被封在这面墙里,不知多少年。
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一块藏青色的粗布,铺在茶几旁边,把七具骨骸一具一具移过去。
移的时候他的手极稳,指尖托著那些细小的骨头,像托著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七具骨骸在粗布上排成一行,从头到脚,每一具都蜷著,保持著在母胎里的姿势。
“胎儿未足月而夭,魂魄不全。”二爷爷把粗布的四角对摺,系成一个包袱。
“不全的魂魄不能直接入土,要『唤。把散掉的胎魂从墙里唤出来,和骨骸合在一起,才能葬。”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枚铜铃。
不是匣子里那枚湘西赶尸匠送的旧铃,是另一枚——更小,更旧,铃身被磨得光滑发亮,铃舌是一小截桃木削成的。
他把铜铃托在掌心,走到那面被撕裂的墙前。
墙缝里的黑絮已经乾枯殆尽,露出夹层底部陈年的灰泥。
二爷爷把铜铃伸进墙缝,轻轻摇了一下。
铃音不是我想像中的清脆——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的响声,尾音很短,像刚出口就被吸进了墙里。
“胎魂未成形,不会应人话。”二爷爷把铜铃从墙缝里收回来。
“但会应铃。铃声属金,金能引魂。未成形的魂魄听不见人声,听得见金声。”
他把铜铃放在粗布包袱旁边,盘腿坐下。
我也跟著坐下。
客厅的灯已经不闪了,老刘送那个女人去了医院,屋里只剩下我和二爷爷,还有茶几上那个藏青色的包袱。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不是天黑,是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把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吞掉了。
“唤魂要念『引胎咒。”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一张黄纸,不是符,是一页手抄。
纸边烧过,留著一圈焦痕。他把手抄递给我,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一行行字。
“太初有灵,未形而形。未成而折,其魂飘零。金声为引,土气为凭。七魄归骨,三魂入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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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道藏里的经文,是行內人自己攒的。
每一个字都是用过之后记下来的,笔画像刻在骨头上的痕跡,我跟著二爷爷念。
第一遍,字在嘴里涩涩的,像嚼没煮熟的米粒。
第二遍,涩味淡了,字开始发温。
第三遍,温热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铜铃自己响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从墙缝里伸出一根指头,在铃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包袱里,七具胎儿的骨骸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