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学第三周,林致远第一次批改作文。
作文题目是他自己定的,没有按照教材上的要求写“记一件难忘的事”之类。他让学生写“我的名字”。要求很简单:你的名字是谁起的?有什么含义?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如果不喜欢,你想叫什么?
收上来的作文,良莠不齐。有的写了半页纸就没了,有的通篇错別字,有的明显是抄的。林致远一本一本地改,用红笔圈出错別字,在空白处写评语。改到后来,手都酸了。
但有一本作文,让他停了下来。
是周海涛的。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却很用力,像是怕写不清楚似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叫周海涛。海是海洋的海,涛是波涛的涛。这个名字是我爸翻字典翻到的,他小学没毕业,认识的字不多,翻到『海涛两个字,觉得好听,就定了。我妈后来跟我说,我爸翻了一整夜,翻了半本字典,差点把『马桶的『桶翻成我的名字。”
林致远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往下看。
“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海和涛,都是水,太大了。我这个人很小,胆子小,个子也小,配不上这么大的名字。我堂哥叫周海平,平静的平,比我的名字好。平静多好,不像我,老是心里翻来覆去的。”
“但我不敢跟我爸说。我怕他再翻一夜字典,给我改名叫周马桶。”
林致远读到这里,又笑了。但笑完之后,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篇作文不算长,不到八百字,但有一种很特別的东西。它不华丽,不煽情,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种真,不是“写真实的事”那种真,而是——这个人就是这样想的,他没有在作文里假装成另一个人。
很多学生的作文,都在假装。假装自己很快乐,假装自己很懂事,假装自己很感动。他们学会了写“標准答案”式的作文,开头排比,结尾升华,中间凑几个名人名言。但周海涛没有。
他在作文里说:“我配不上我的名字。”
这句话让林致远想了很久。
他在周海涛的作文本上写了一段长长的评语,最后一句是:“海很大,是因为它能容纳所有河流。你现在的『小,也许正是你將来『大的开始。”
二
作文讲评课,林致远选了四篇优秀作文当堂朗读。
他故意把周海涛的放在最后一篇。
读之前,他说:“这篇作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复杂的手法,但我读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写作最难的不是写好,是写『真。这篇作文,做到了。”
他开始读。读到“差点把『马桶的『桶翻成我的名字”时,全班鬨笑。周海涛坐在最后一排,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读到“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时,教室里安静了。
读完了,林致远问:“你们觉得,这篇作文好在哪里?”
学生七嘴八舌。有人说真实,有人说幽默,有人说让人想哭。
“对,”林致远说,“让人想哭。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让你想哭的文字,不一定写了什么悲惨的事情。它可能就是一句话,一个细节,但它戳中了你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周海涛,发现那个男生抬起了头,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激,又像是不敢相信。
下课以后,周海涛磨磨蹭蹭地没有走。等其他学生都出去了,他才走到讲台前,小声说:“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读我的作文。”他的声音更小了,“从来没有人读我的作文。”
林致远看著这个瘦小的男生,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最后只是拍了拍周海涛的肩膀:“你写得很好。继续写。”
周海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