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法及格的“听力测试”
周二,下午两点。
体育生宿舍里空荡荡的。那台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陆燃坐在书桌前,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笨拙地伸直在椅子下。
他的桌上放着一本《雅思王听力真题语料库》,旁边还打印了一叠厚厚的英文资料——那是他在网上下载的《UKVisaApplicationGuide》(英国签证申请指南)。
耳机里正在播放一段标准的英式英语听力素材,语速很快,还带着一点他在美剧里听不到的吞音。
“Theceptof。。。mumble。。。reliesheavilyon。。。mumble。。。”
陆燃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陆燃停下来,盯着电脑屏幕,耳机中的英语似乎越发模糊,变成一团难以捉摸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该继续听下去,但脑海里充满了不合时宜的念头。每一个词汇的背后,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板压在胸口,越来越无法呼吸。
“‘Theceptof。。。mumble。。。reliesheavilyon。。。mumble。。。’”他仿佛能看到林寂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他刚才说话的样子,语调轻松、精准、流畅。林寂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能无缝融入这个世界。而他,所有语言,甚至不在一个频率上。
“他们说话就像气流在城市的天际线流动,清晰、连贯。而我,只是个卡壳的机器。”
他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到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潮湿,他在想,是不是连他自己也在这种沉默中发霉了。无论他多努力,都无法切入林寂的世界,甚至他连这份努力的形式都感到深深的羞耻。
他能听懂单词。是的,作为考研英语55分(体育类国家线通常在30多分)上岸的研究生,他当然认识基本的单词。他知道Apple是苹果,知道Ey是经济,甚至知道Muscle是肌肉。
但把这些单词连成句子,再用那种优雅、矜持、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伦敦腔说出来时,他就觉得自己是个聋子。
这不仅仅是语言障碍,这是语境的隔绝。
他烦躁地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耳机里漏出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嘲笑。
陆燃拿起那份签证指南。他的目光跳过了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加粗的词汇上。
TypeofVisa:DepePartner
(签证类型:受抚养伴侣家属)
Depe。
陆燃盯着这个词。他当然认识这个词。考研词汇书里背过:依赖的,从属的,受人抚养的。
在英语的语境里,如果你没有独立的技术移民能力,你想跟另一个人走,你就必须成为他的Depe。
“操。”
陆燃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单词上,指尖冰冷。眼前的纸页闪烁着那些他认得的单词,依旧用他那不熟悉的方式拼凑出一段“被依附”的人生。那个单词就像一道伤口,愈合了又重新撕开,反复让他无能为力。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摆脱它。
他轻轻地摸了摸纸上已经泛黄的字迹,突然间,他就想狠狠撕开这张纸,像切断和这段“附属关系”的联系。可是,他又停住了。
“这不止是个词。”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这是一张判决书。”那份来自未来的“生命蓝图”像一堵冰冷的墙,越来越清晰地在他面前竖立起来。墙上写着——‘Depe’,‘无能为力’,‘附属’。
他将头埋进了双手,呼吸开始急促,心头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汇成一句话:“他早就没有把我当作平等的‘人’了。”
在球场上,他是MVP,是队长,是所有战术的核心,是别人依赖的对象。
而在这张薄薄的纸上,在这个通往林寂世界的通行证上,他被重新定义了。
他成了一个附属品。一个需要依附于“主申请人(MainApplit)”才能存在的挂件。
“这就是你要带我去的世界吗?”陆燃手指用力地戳着那个单词,纸张被戳破了一个洞。
他想起林寂说“带你去”。林寂是真诚的,是好心的。
陆燃的手指无力地停留在那张纸上,眼睛扫过上面每一个字,然而他内心却并未真正接收到它们的含义。那张纸上写着“Depe”,这个词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词汇,更像是对自己独立性的一次深刻剖析。它刺入他心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