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穿越
回程的路,总是比来时显得更短。
车子从四姑娘山镇出发,开始翻越巴朗山。这座巨大的山脉,是区分川西高原与成都平原的最后一道地理屏障,也是一道心理上的分界线。
来时,他们是“向上”的,是怀着一种逃离的、奔向未知的兴奋,一头扎进这片荒野。而此刻,他们是“向下”的,是带着满身的星光、风雪和记忆,重新坠入那片他们熟悉的、却又感到些许陌生的红尘。
车厢里很安静。陆燃没有再放那些激昂的摇滚乐,音响里流淌的是林寂歌单里一首不知名的大提琴曲。那琴声低沉、悠远,带着一种沉思的、近乎宿命般的调性,与窗外飞速后退的、苍凉的风景异常契合。
陆燃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睡,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高山草甸、裸露的岩石、盘旋的雄鹰……这些在来时让他感到新奇和震撼的景象,此刻却带上了一层告别的色彩。他知道,每经过一处风景,他们就离那个“安全屋”更远了一步。
林寂专注地开着车。他的侧脸在高原清澈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神情平静。但陆燃能从他紧握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读出一种与他自己相似的、压抑着的沉默。
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任何语言,都会打破这最后一段属于“荒野”的、宁静的默契。
当车头前出现那个巨大的、黑洞洞的隧道口时,他们知道,这场逃逸之旅,即将迎来物理意义上的终点。
那隧道口像一只沉默张开的巨兽之口,嵌在群山之间,黑得没有层次,没有深浅,仿佛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无”。
它不像自然的夜色,不像云影,也不像暴雨来临前的阴沉天空。
它是人工凿穿山体后留下的“虚空”,一种被技术强行制造出来的、通往另一重世界的裂缝。
陆燃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隧道口。
这是边界。
是荒野与城市的边界。
是失序与秩序的边界。
是逃离与回归的边界。
也是他们这段“非现实时间”的终止符。
来时,他们是被山一点点“吞进去”的。
回程,却是要被这个洞口吐回去。
一种轻微却真实的抗拒感,在陆燃心里慢慢浮现出来。不是恐惧,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类似“梦快醒了”的失落感。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醒来,却还想在梦里多停留一秒。
林寂同样看着那个隧道口。作为一个理性到极致的人,他很少用“象征”去理解事物。但此刻,他却清晰地意识到——一旦驶入那里,他们就不再属于“路上”,而是重新属于“系统”。系统时间、系统身份、系统规则、系统责任。属于“林博士”的世界,会重新上线。
“巴朗山隧道,全长7954米。”林寂忽然开口,像是在念一段冰冷的说明书,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穿过它,我们就出山了。”
“嗯。”陆燃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车子驶入了隧道。
光明瞬间被黑暗吞噬。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发出的幽幽蓝光,和隧道顶上一盏盏橘黄色的、不断向后掠去的照明灯。
这是一个漫长的、与世隔绝的“管道”。
车厢仿佛变成了一颗被封闭在时间之外的子弹。
前进,却没有参照物。
移动,却没有空间感。
只有一盏盏等距排列的灯,在节奏精确地后退。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一条被编码过的时间轴。
在这种重复结构里,人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