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白日,众人忙里忙外将帐子重新布置了一番,卢湑看秦艽伤的重,特意令人抬来一方木榻,比先前的竹床舒适不少。
但到了入夜的时候,秦艽果然发起高热。
他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蹙,不安地急促呢喃:“。。。。。。呦呦。。。。。。呦呦!”
“我在,我在呢,”薛灵玥一个激灵,忙丢下写到一半的公文,大跨箭步冲到榻边握住了他的手,大声道:“我在这儿呢,我没事儿!”
但他就像五感封闭,全然听不到一般深深陷入了梦魇,急喘着粗气剧烈挣扎起来,“灵玥——别过去灵玥——”他急得额头起汗,眼角渗出大滴的泪珠,满是伤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将缠绕的纱布浸出点点血色。
薛灵玥吓得急忙按住他的手臂,生怕将伤口扯得更开,“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我好好的,陪着你呢。。。。。。”
当年在芒山与朔州,他昏迷不醒都因为身中剧毒,可如今身上的伤处没有毒,那费心讨要来的解毒药丸又有什么用,薛灵玥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从未出现过的绝望,清亮的声音渐渐带了哭腔。
她不知道该如何救他,只能俯下身,贴着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无助的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帐子外面,营中几乎所有的军医都闻声围了过来,但薛灵玥不开口,谁也不敢进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正当众人越来越心焦之际,帐中突然传出她平静的声音,“多谢各位,秦大人没事了,还请早去歇息罢。”
外头一帮人纷纷松了口气,陆续各自散了。
站在人群外围的卢湑也对自己的妻子道:“那咱们也回罢?”
不想杜凡巧却道:“你自己回官帐忙去,反正手头的病人都安置妥了,我再留下来等一会儿。”
她视线沉静的望着帐子,里头烛火摇晃,映出薛灵玥僵直的侧影,似乎是在来回为秦艽更换额上的帕子。
“这是为何?薛大人不是已经说了。。。。。。”卢湑低声道。
杜凡巧不由得有些气恼,“我虽不通官场,但她现在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难道你不知道?城中里里外外哪处不需要她,薛大人若是在这个时候哭哭啼啼,众人会怎么想?”
她叹口气,责怪地看了卢湑一眼,“可她也是个人,自己的郎君生死未明,还得为了责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这些感受你们不懂,我却是懂的。”
卢湑听妻子一言,心生愧疚,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我陪你一道等着罢。”
“你们这群榆木脑袋,多帮着薛大人分担一些城中的事务才是要紧,越是杵在这儿,她越是没法子有片刻的放松,”杜凡巧想到什么,抬手推了推自己家的郎君,“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去帮我熬碗药过来。”
卢湑被骂得连连点头,一句话不敢反驳,忙转身去干活。
等热气腾腾的汤药一来,杜凡巧立刻端着它进了薛灵玥的帐子。
明亮的灯烛里,薛灵玥几乎是跪在榻旁。她面前的秦艽眉头紧促,手指死死攥着薛灵玥的小臂,整个人烧得烫红,喉咙间不断溢出几声沙哑破碎的低泣,仿佛正拼尽全力挣扎着醒来。
薛灵玥虽然吃痛,却没有抽出手,而是任由他掐着,另一只手拧了湿帕子,轻轻搭在滚烫的额头上反复为他降温。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该喝的药,该上的药,各位医官早都已经使劲了浑身解数,若要扛过这一关,只有靠秦艽自己。
“民女打搅了,还望大人恕罪。”杜凡巧轻轻撩开帐帘。
薛灵玥一愣,飞快地抹了抹脸,话间还带着些鼻音:“杜大夫可是有什么事?”
杜凡巧抬步进帐,将温热的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柔声道:“薛大人,这是方才卢湑照我开的方子熬得,最是润中养气。您歇一歇罢,这么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薛灵玥盯着那微微摇晃的汤汁,半晌才道:“多谢杜大夫了,我没事。”
杜凡巧望着薛灵玥熬得通红而疲惫的双眼默了默,没有再劝,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油纸包,“这是南街的王婆婆傍晚那会儿送过来的,说是用他们家巷子口那棵老枣树做的,滋味儿可甜,薛大人一会要是饿了,就尝两块儿。”
她把东西放在一旁,起身将薛灵玥为秦艽换下的纱布扔进陶罐,拿出去令人收走。
再回来时,薛灵玥还保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枯守着秦艽。
“薛大人若不嫌弃,今夜便让民女陪您一同罢。”杜凡巧轻声道,她不仅是卢湑的夫人,更是城中小有名气的女医,治病救人的本事营中有目共睹。
入了夜,帐外风声卷起呼啸的呜咽,薛灵玥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侧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烛噼啪,飞快地燃烧着,融化的烛泪在烛台上层层堆叠,夜色很快变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