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在黑市点天灯了。
点天灯意味着无论别人出多少价,点灯的人都加一成,这是黑市上最嚣张的做派,也是最烧钱的玩法。
再加上浮梁行首的名号,没人想在这里给点天灯的人不痛快——能点得起天灯的人,不是财力通天,就是背景惊人,而赵无眠恰好两样都占了。
很快,钱货两讫。赵无眠亲手将装着白玉簪的锦盒捧给莫惊春,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如意云纹,里头衬着明黄色的缎子,那对簪子并排躺在里面,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莫惊春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赵无眠的指尖,两个人的温度隔着锦盒撞在一起。她垂下眼,说了声“多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第五件拍品被端上来的时候,莫惊春正低头欣赏白玉簪。她将簪子从锦盒里取出来,对着烛光看那并蒂莲的花纹,光线透过白玉,在指间化成一团温热的暖意。
“各位,”白面具老者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砂纸磨石的质感,“第五件,粉青釉彩绘温碗,全品相,底款完整。”
黑布掀开,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地宫里格外清晰。
莫惊春没有抬头,她顾不上。
她正在摩挲白玉簪的纹路,想着锔钉是不是也可以借鉴此图。指尖沿着花瓣的弧度一路滑下来,感受着玉质的细腻与温润。
“粉青釉色,彩绘题材为婴戏图,绘工精细,釉面开片均匀……”
白面具老者还在介绍,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莫惊春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婴戏图。粉青釉。
这两个词在她的脑海里碰撞了一下,像两块燧石相击,擦出一簇细小的火花,火花虽小,却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落在长案中央的那件器物上。
那是一只精巧的温碗。
简单的高底圆碗,通体施粉青釉,釉色温润如凝脂,在铜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的光泽。
碗身上用彩绘技法画着婴戏图——几个小童在庭院里玩耍,有的扑蝶,有的斗草,笔触细腻生动,色彩鲜艳却不俗艳,孩童的眉眼间甚至能看出几分天真烂漫的神态。
很漂亮的一件东西。
莫惊春盯着那只温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熟悉。一种莫名其妙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住。
“底款完整,”白面具老者说着,将瓷瓶微微倾斜,露出底部的款识,烛光正好落在那两个字上,“‘女山’二字,隶书阴刻,刀法老辣,经老匠人判断为‘官’字号正品。”
女山。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莫惊春的太阳穴。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女山。
字号“女山”,当今女帝的御窑字号。
当莫惊春终于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权力格局时,“女山”这个名字便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元宋女帝登基后重整窑务司和“官”字号,出产的瓷器取自己登基前的封号“女山王”为字号,便是“女山”。
只要是“女山”字号的瓷器,每一件都有编号存档,从不外流。偶有赏赐给王公大臣的,也都要登记在册,来路清清楚楚,半点含糊不得。
可这件东西,却出现在黑市上。
而且——
莫惊春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想起来了。
这件粉青彩绘温碗,自己之所以觉得熟悉,并不是另一个时空曾经孱弱的自己在博物馆所见——而是在这个时空,健康的她看到的。不仅如此,健康的她还实实在在摸过。
那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