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良翻开面前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压在讲桌上。
“今天不讲理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就讲一篇小说。这期头条,《吃》。在座的,看过的举个手。”
稀稀拉拉,七八只手举起来。
苏雅琴举了。
铁凝举了。
钱志远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抬起来。
“好。”吴恩良把杂誌翻到正文第一页,“没看过的不要紧,我念几段。看过的,跟著再过一遍。”
他念得很慢。
“腊月二十九,老秦躺在炕上,棉被只盖住了肚子。
他开始炒花生米。他说,先把锅烧热,倒一点油。
不能多,多了浪费。抓一把花生米丟进去,用铲子翻。
要不停地翻。火大了花生米会糊,火小了不够香。
翻到花生米在锅里噼啪响,顏色变深了,出锅。
撒一撮盐。趁热吃。”
吴恩良停下来。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老秦在炒花生米吗?”吴恩良环视全场,“他面前有锅吗?有油吗?有花生米吗?”
没有人回答。
“什么都没有。”吴恩良把杂誌合上,“他躺在零下十几度的土炕上,已经饿了两天。他在用嘴炒菜。”
前排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低下了头。
“这篇小说五千字,全篇没有一个饿字,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控诉。”
吴恩良敲了敲桌面,“但我问你们。。。。。。看完之后,你们饿不饿?”
沉默。
铁凝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去。
她昨晚看完这篇小说之后,半夜爬起来喝了两碗凉水。肚子不饿,但嗓子发紧。
“这就是功力。”吴恩良说,
“现在文坛上,写飢饿的不少。写苦难的更多。但大多数人怎么写?
哭。喊。控诉。
恨不得把眼泪甩到读者脸上。那是什么?那是绑架。”
他顿了一下。
“这篇《吃》不绑架你。它就在那儿。
老秦躺在炕上念菜名,你爱看不看。
但看完了,那碗花生米会长在你胃里。你忘不掉。”
钱志远坐在前排,脊背绷直了。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著。
吴恩良的目光扫过来。
“在座有没有不同看法?文学討论嘛,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