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好了一百多种说辞,从天下大势到商道人心,从黎民苍生到朝廷体统。
他自信,能凭这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那个只懂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
李怀安终究只是个伯爵,而他,是天子门生,是圣人弟子。
规矩,还是要讲的。
门终於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陈延寿准备好的所有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怀安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西装。
他就穿著一身沾著油污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沾著几点焊锡的亮光。
他手里甚至还拿著一个巴掌大的、带两根探针的奇怪铁盒子。
“陈先生,久等了。”
李怀安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万用表往桌上“啪”地一放。
“长话短说,我赶著回去调个变压器的线圈参数,时间有点紧。”
陈延寿愣住了。
他准备的所有开场白,所有关於礼节的寒暄,全被这一句话噎了回去。
他看著李怀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站起身,长长作揖。
“岂敢,岂敢。在下陈延寿,奉家兄之命,特来拜见靖安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伯爷,江南的稳定,关乎大乾国本。我陈家在江南经营三百年,与人为善,活人无数。旗下纺织女工十万,染坊伙计三万,若是陈家倒了,这数十万人的衣食便没了著落,恐生大乱啊!此非圣人所愿,亦非陛下所愿。”
他说得声情並茂,痛心疾首,仿佛自己背负著整个江南的苍生。
李怀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甚至拿起桌上那杯和陈延寿麵前一模一样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大口,似乎在品味那股苦涩。
等陈延寿说完,李怀安才指了指墙上那张电网规划图旁边的一块黑色木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黑板突然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一行跳动的绿色数字。
“陈记丝绸,最新报价,零点三两。”
李怀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你刚才引经据典、心怀苍生的这半盏茶功夫里,又跌掉的两成。”
陈延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盯著那块屏幕,那行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