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上了车,开往拘留所。刘志强在號房里,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髮剃了,穿著蓝色的號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秦警官。”
“刘志强,达利画了你。他问你——你还在等吗?”
刘志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等。等死。我杀了人,我该判死刑。我女儿在等我。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你把她捞上来了。她在殯仪馆。我见不到她。我在这里,等死。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你后悔吗?”
“后悔。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早点去死。早点死,早点见到她。”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你女儿叫什么?”
“刘小梅。七岁。1985年7月19日,她来找我。她在湖边玩,掉进去了。我跳下去救,没救上来。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我杀了十二个人,扔进湖里,陪她。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很多人陪。”
“那些人也有父母。他们也在等。”
刘志强低下头。“我知道。但我管不了。我只管我女儿。”
秦墨看著他。“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告诉达利,不用画我了。我等到了。我等到了你们,等到了审判,等到了死。够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出號房。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
“他等的是死。”
“他等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等死。等到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志强。他等的是死。他等到了。他的等待,结束了。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家属,还在等。等答案,等正义,等一个说法。秦墨要去告诉他们。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刘志强——等到了死。”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九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白板前,把刘志强的名字从“等待审判”改成“已判死刑”。他放下笔。
“沈牧之,明天去找刘志强杀的那些人的家属。他们还在等。”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开车。他步行穿过街道,走到中心广场。纪念碑还在,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看著碑身上刻的字。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他等到了。秦墨来了。
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重案组。沈牧之还在白板前,看著他。
“你去哪了?”
“中心广场。去看一个人。”
“谁?”
“方诚。他等了十年。等到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等到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一百四十九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他自己的名字。秦墨。旁边写著“记住自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也在等。等达利画完。”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九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