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明天开始,查那四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找到那些还活著的人,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秦墨要记住他们。不是用墙——是用笔记本,用心,用余生。
他回到重案组,把墙上那幅波洛克的画取下来,换上了他自己拍的照片。四十四个名字,列印出来,贴在白板上。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一共四十四个。他拿起笔,在已经找到或告知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赵大柱——圈,已告知。刘大全——圈,已死。林小曼——圈,已团聚。王德胜——圈,已团聚。李春花——圈,已团聚。孙丽——圈,已团聚。张德胜——圈,已团聚。周小燕——圈,未找到。张小梅——圈,已团聚。李雪——圈,失踪。还有三十四个,他没有画圈。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四十四个名字。他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工厂。墙上有画。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工装。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修了三十年的路。没有人修他的路。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卡拉瓦乔。又杀了一个。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
废弃的工厂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厂门关著,铁门生锈了。秦墨翻墙进去,走到厂房里面。墙上那幅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条路上,路很长,望不到头。他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他穿著工装,手里拿著一把铁锹。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卡拉瓦乔。
“他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陈德明,1965年生。本市人。修路工人。1999年在城北的一条路上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桂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王桂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等了二十六年。”
“她知道了?”
“不知道。还没人告诉她。”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二十六年。马建国。“可能自己走的”。
“陈队长,他的尸体呢?”
“在工厂的仓库里。被顏料覆盖了。跟之前一样,氰化物中毒。”
秦墨走出工厂,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陈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照在废弃的工厂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乔在杀人。一个接一个。他杀人的速度,比秦墨记住的速度快。
“沈牧之,明天去找王桂兰。”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著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十个。还有三十四个。卡拉瓦乔在帮他——用死亡的方式。每杀一个人,就把一个名字从墙上取下来,画成一幅画,让人看见。但秦墨不想让他杀。他想让他们活著。活著被看见。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一个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陈德明,已死。
“王桂兰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翠屏小区。”
又是翠屏小区。那些家属住的地方。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们——你们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不是人回来,是画。是死亡。是被看见。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翠屏小区,四栋。王桂兰住在203。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桂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陈德明的案子。”
王桂兰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