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还是那种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只有秦墨的名字,印刷体,跟之前一模一样。秦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不是波洛克——是卡拉瓦乔的。光与影,明与暗。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很高,上面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墓碑上的刻字。男人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很长,背有些驼。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就是波洛克。他在城东等你。”
秦墨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波洛克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不是画家——他是那个记录者。他是那个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墙上的人。他是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他一直在那里,在那面墙前面。等著秦墨来找他。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看到那幅画。“卡拉瓦乔在告诉我们波洛克是谁。”
“他在告诉我们波洛克在哪里。”
“你要去?”
“去。他等了我很久。”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波洛克的那面墙,在城东那条巷子里。他们到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巷子里很暗,墙上的顏料还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墙前面站著一个人。男人,六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工装,背有些驼。他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泼洒的顏料,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那面墙,谁都没有说话。
“你就是波洛克。”秦墨说。
男人没有转过头。他依然看著墙。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不知道。”
“二十七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那些人失踪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有人来找我,等有人来问我,等有人来看我画的墙。”
“你画的不是画。是地图。”
“是地图。也是名单。也是证据。也是控诉。”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
“我叫张德明。不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张德明。是另一个。我是那些工地的工人。我亲眼看到那些人被推进坑里。我亲眼看到赵大柱掉下去,看到刘大全被埋,看到林小曼被扔进去,看到王德胜爬出来跑了,看到李春花被推下去,看到孙丽被推进去,看到张德胜被埋。我都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张德明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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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了钱,说『可能自己走的。我报警,不就是自投罗网?”
秦墨没有说话。
“所以我画。我把那些人的名字画在墙上,把那些坑的位置画在墙上,把那些路线画在墙上。我等。等有人来看。”
“你等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每年失踪一个人,我画一个人。每年有一个坑,我记一个坑。每年有一条命,我写一条命。我写了二十七年。写了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
“十三个。你们只找到了八个。还有五个,还在坑里。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他眼里突然变了。不再是顏料——是血,是泪,是命。波洛克用二十七年,画了十三个人的命。
“你画了十三个。波洛克画了五个,卡拉瓦乔画了一个,莫奈画了一个,达利画了一个。还有五个——是谁画的?”
张德明看著他。“我画的。我不是波洛克。波洛克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工人。一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活到了现在的工人。”
“你为什么叫自己波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