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说着,眼底笑意更深,却也藏着一丝极淡的酸涩,“你堆完就说,这个小雪人,就叫邵叶。”
那个小小的、名叫邵叶的雪人,孤零零立在一旁,身形单薄,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不紧紧靠着旁边那个高大挺拔、结实稳固的“刘宏”,它根本立不住,立刻就会塌掉。
“它只能靠着朕那个雪人,一离开,就站不起来。”
刘宏垂眸,望着依旧跪伏在脚下的邵叶,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模样。
“就像……当年的你,也只能靠着朕一样。”
往事被刘宏一点点掀开,从河间的暖阳冬雪,顺理成章地,滑向了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入京之路。
他的声音不再只是追忆暖意,多了几分少年骤然临位的惶惑,还有一丝藏了许多年的、幼稚又真切的嫉妒。
“再后来……先皇驾崩的消息传来。”
刘宏轻轻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宫里突然派人到河间,说要接朕去洛阳,继承大统。”
那一刻的心情,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朕又高兴,又怕。高兴的是,朕一直想要的好日子,真的来了。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尽的富贵,再也没人敢轻视朕,再也不用过得小心翼翼。”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不舍压了下去。
“可朕……又忽然不想走了。”
他低头,看着依旧跪伏在地上的邵叶,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在河间的日子,虽然简单,可有母亲,有你。每天能看见你,能跟你一起读书、堆雪人、蹲在河边看云……朕觉得,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也很好。”
当皇帝固然风光,可那份安稳欢喜,他是真的舍不得。
只是皇命如山,这条路,由不得他选。
启程那日,车马齐备,仪仗森严,他以为邵叶会留在河间,从此相隔万里,再难相见。
可邵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安静地跟了上来。
“你二话不说,就跟着队伍一起走。”
说到这里,刘宏的声音明显亮了一瞬,带着当年的狂喜,“朕那时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你这般不辜负朕,那朕……将来也绝不会辜负你。”
他那时候已经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朕是爱钱财,爱享受,爱一切能抓在手里的安稳好处。
可再多喜欢一个邵叶,又有什么关系?
将来朕当了皇帝,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护着你,让你衣食无忧,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然而这份欢喜,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随行的使者,一脸刻板规矩,说你身份低微,没有资格与朕同乘一车,甚至不配跟着朕的仪仗同行。”
刘宏提起此事,语气里依旧有当年的无力与憋屈,“朕那时候刚被立为嗣君,根基全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争,只能忍着,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留在身边。”
幸好,有人出手帮了一把。
“幸亏窦珩站了出来。”
刘宏缓缓道,“他说,他可以带着你,跟在后队,一路同往洛阳。只是路上不能与朕同车,不能时时相伴,要分开走。”
只要能一起到洛阳,只要最后能再见面,这点等待,他以为自己忍得住。
“朕想,不过是路途遥远一些,忍一忍就过去了。左右到了洛阳,进了宫,咱们就能再天天见面。”
可他太低估了这段路的漫长,也太低估了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
“从河间到洛阳,一路走了一日又一日,朕觉得,那是朕这辈子过得最慢的日子。”
他常常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远远地往后队望。
一眼望去,总能看见邵叶跟在窦珩身侧。
“朕就看见,你跟窦珩走在一处,时不时低声说话。那时候的你……和在朕身边时,完全不一样。”
不再是那个会躺草地上看云、会怂恿他摇树打果子、会天冷说要冬眠的懒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