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安稳气氛被内侍那一声通禀彻底击碎,烛火在穿堂寒风中摇曳不定,将殿内众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肃杀压抑。
窦武抬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发力,声线沉如洪钟:“传。”
只一字,却透着外戚魁首独有的威严,压得殿内呼吸都轻了几分。
陈蕃斜倚坐席,白须垂落,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凝上一层寒霜。他与曹节、王甫等宦臣缠斗历经数朝,深知这群人无利不起早,今日不请自来,绝非寻常奏事,十有八九是听闻了要给邵叶授东宫舍人的消息,特意前来阻挠破坏。
卢植侧身立于殿侧柱下,一身儒衫端正,面上不动声色,只以眼角余光轻轻扫了邵叶一眼,示意他垂首凝神,不可妄动,不可乱言,一切有朝中重臣做主。
邵叶躬身垂首,指尖悄然攥紧。
他虽只有十三岁,却清楚知晓,眼前这场看似寻常的朝臣会面,实则是外戚士族与宦官集团的第一次正面短兵相接。而他这个刚刚被议定的东宫舍人,便是双方交锋的第一个棋子。
加油加油!!邵叶!
深吸一口气,邵叶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保持着恭谨侍立的姿态,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布衣少年,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阵环佩与木屐交错的声响,伴随着宦官特有的尖细脚步声,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身形微胖,面皮白净,颌下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圆滑与阴鸷,正是宫中头号宦臣,长乐太仆——曹节。
曹节身侧,一人面色阴鸷,眼神锐利如蛇,步履轻快,周身透着一股狠戾之气,便是与曹节狼狈为奸、执掌宫中禁卫兵权的王甫。
两人身后,还跟着侯览、朱瑀等七八位中常侍、小黄门,皆是宦官集团的心腹骨干,一行人乌压压站满殿门一侧,虽无甲兵,却自带一股阴鸷气场,与殿上窦武、陈蕃、卢植等士族朝臣形成鲜明对立。
曹节当先一步,甩了甩衣袖,对着窦武、陈蕃躬身行礼,动作看似恭敬,却腰背挺直,并无多少真正的敬畏:“臣节,甫,率诸常侍,见过大将军,见过太傅。”
身后众宦官齐齐躬身唱喏,声音尖细杂乱,听得人心中烦躁。
窦武微微抬手,语气淡漠:“诸常侍免礼。本宫与太傅正在商议陛下登基大典事宜,诸位不在宫中值守,何来此殿?”
开门见山,语气疏离,直接点明对方擅离职守、不请自来的失礼之处。
曹节脸上堆起笑意,皮笑肉不笑:“大将军有所不知,陛下新近入宫,年幼独居宫中,臣等日夜忧心,唯恐陛下起居有失,宫禁不安。方才听闻殿下在河间的旧侍随驾入京,臣等特意前来,一是向大将军、太傅问安,二嘛,也是想瞧瞧这位能得陛下如此信赖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担忧陛下,实则矛头直指邵叶,摆明了是要来查探底细、横加阻拦。
陈蕃冷冷开口,声音苍老却极具威严:“陛下旧伴,自有朝廷安置,何须尔等宦官过问?东宫宿卫、近侍人选,乃是朝廷礼制,归大将军与太傅统筹,非尔等分内之事。”
王甫上前一步,阴恻恻一笑:“太傅此言差矣。我等虽出身微贱,却也是侍奉陛下、守卫宫禁之人。陛下年幼,身边近臣关乎安危,若是来历不明、心术不正之辈混入宫中,蛊惑陛下,扰乱宫闱,到时罪责谁担?臣等亦是为大汉江山、为陛下安危着想,何错之有?”
一番话,倒打一耙,直接给邵叶扣上了“来历不明、蛊惑少主”的帽子。
窦武眉头紧锁,正要开口驳斥,曹节已然将目光转向殿中垂首而立的邵叶,目光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这位,便是陛下在河间的伴读邵叶吧?”曹节慢悠悠开口,语气轻佻,“瞧着年纪不大,身形单薄,不知是何方人士,家中有何亲人,师从何人,因何流落河间,又因何得入侯府伴读啊?”
一连串问题,咄咄逼人,显然是要当众刨根问底,一旦邵叶言辞稍有纰漏,便会立刻被抓住把柄,直接拿下。
邵叶心中清楚,此刻绝不能慌乱。
他依旧垂首,语气恭谨平稳,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应答:“回常侍,草民乃冀州人士,幼时父母双亡,流落四方,后辗转至河间,饿晕于解渎亭侯府门外,蒙董夫人慈悲收留,得伴陛下读书,至今已有五载。家中再无亲人,亦无显赫师门,不过一介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流民罢了。”
这番说辞,与此前应对窦珩、卢植时一般无二,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既点明了自己凄惨身世,又凸显了侯府的收留之恩,更将自己摆在一个卑微无害的位置上。
王甫却不肯罢休,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乱世流民何其多,为何偏偏你能入侯府伴读?一介流浪孩童,无教无养,怎会有这般镇定气度,面对我等与朝中重臣,竟丝毫不惧?我看你分明是来历诡诈,暗藏祸心,受人指使,刻意接近陛下!”
言辞凶狠,直接上升到了谋逆的高度。
邵叶心中一寒,却依旧镇定:“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漂泊四方,历经饥寒苦楚,早已惯见冷眼与凶顽,若不强行镇定,早便死于沟壑。草民只知蒙陛下与侯府厚恩,无以为报,只想留在陛下身边,尽心侍奉,别无他念,何来祸心,更何来受人指使?”
“还敢强辩!”王甫上前一步,便要示意身后宦官上前拿人。
“放肆!”
陈蕃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呵斥:“宫禁重地,朝堂议事之所,尔等宦官竟敢肆意咆哮,威逼朝臣,眼中还有礼法,还有大将军与本官吗?”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众宦官皆是一愣。
陈蕃身为太傅,士林领袖,名望极重,即便曹节、王甫平日里嚣张跋扈,此刻也不敢公然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