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一个男人看他小,又人生地不熟的,直接摸上了他的手。我刚想去帮他,方远就被他推倒了…后面他脚崴了,找到你的那段路是我背着他走的。他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他会哭可是他没有。一直咬着牙闷不作声,我问他话他才会开口。可他还是哭了,看到你的时候哭的。你不知道,我们在路的对面看到了你。你那时可能是出来休息,在外面站了会就回去了。他顶着太阳拍了张照片,拍的是你。”
木海格说着翻开了相册第一页,是方远拍的那张照片,有点模糊,是自己的背影,还穿着件白大褂,可能是因为放大拍的,旁边连着中央晕成了个白色的圈,是抹不开的那种。方远的拍照技术很不好,可他写在照片正下方的那一行字却格外清晰。
“哥,我来找你了。”
耳边突然没了声音,连颤抖都不会了,那张照片放在了他眼前,映入了他视线像一把利剑直插入喉。沈朔不知道这些事,木海格讲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方远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过得还好吗,又说今天好热他出了一堆汗。沈朔那时在外面吹风,像往常一样跟他聊天。说的是那些平常的话,方远一边说他就一边应。他们两个说话总是这样的。方远会一直找话题,而他只要回应就可以。
他不知道方远来找他了,也没听出来他哭了。他只记得在电话挂断前方远对他说了句,“哥,我想你了。”
他那时已经三年没回家了,国际实验室和国内不是同一个等级,他出来之后才发现要学的东西很多,也不是没想过回家,只是不允许,签署合同的最短时间范畴是5年,那些药剂不能有被泄露的风险,而他也因此被困了进去。
他听过方远说过很多遍,“哥,我想你了。”
他自幼便是他带大的。方建成他们经常不回来,沈朔就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他扯大,家里原本是雇了保姆的,可他要方建成辞了,他小时候就是被保姆带大的,知道那种熟又不熟的滋味。方远既然有他这个哥了,就没必要受那种感觉。
不敢说他对方远也多重要,但可以说方远对他很重要。没有方远,方建成他们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整个家就他一个人。
六岁那年,他突然得了他这个弟弟,一个巴掌大的小孩,刚开始又新奇又嫌弃。
沈林因为这个留在家里,那一年家里总有人。后来方远长大了,沈林便像丢下他一样,把方远丢给了保姆。那一年,他拦在方建成他们面前说他来照顾,沈林劝不动他,开始拉扯方远。方远却躲在他身后说了句“我要跟哥哥。”
从那之后,方远就跟了他。
方远说的第一个字是哥,认的第一人也是哥。如果在他三岁的时候把它丢在外面,警察问他家在哪,他喊的第一个人是哥哥。如果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解不开数学题,老师在台上说他,他想求救的第一人是哥哥。如果在他23岁的时候在社会上受到挫折,委屈受不住,他第一个想倾诉的人也是哥哥。
就像那年两岁,他刚学会走路,牵着他往前走的是哥哥。
方近说不出的“想”在方远那里是稀疏平常的话,亲情之间总是有点扭捏,而相对扭捏的人得到更直接人心的回答,所以方远会一遍遍的跟他说,“哥,我想你了。”而他只需要点头,或说一声“嗯”。
他可以没有负担的享受方远对他的情绪付出,因为他是比较扭捏的那个。他们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这种模式,方远永远是跟在他身后的尾巴,而他只要一转头就能听见他说,“哥,我想你了。”
可现在这句话被写在了纸上,他回头方远却永远不在了。
他不会想到在那个温度极高的暑假,方远瞒着所有人,从大洋的另一边赶来,千里迢迢只为见他一面。他甚至都没告诉他自己来了,如果不是木海格现在说,把这个相册给他,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那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呢。他不会知道方远在他出国那天蹲在机场哭得泪流满面,他不知道从他走后,整个家就剩了方远一个人。方建成他们经常不回来,他就是一个人待在家。他不知道被抓走的那天,不论被怎么协迫,方远都没说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在被抽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方远依旧想着回家,想着见方建成和沈林,想着见他这个哥。
他什么都不知道。方远从小会缠在他身后说这说那,芝麻大点的事都会拿出来说,可他最后却什么都不知道。他对他一无所知。
十年前的方近没做好这个哥哥,十年后的沈朔依旧没做好。
安静了许久,久到沈朔想起方远第一次叫他哥哥,送他去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教他煮的第一碗面。为什么一个人走后要在另一个人命里走一遭。或许鬼门关是人的心,走过一趟就死了。门有两面,天就要收两人,公平公正。
相册翻到第一页就没再翻了,沈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木海格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整个人在颤抖,从刚开始进来就是这般,像一条紧绷着像快断的线。
如果不是要把自己引出来,沈朔肯定木海格不会把这本相册给他。他留下了方远的一切东西,在方远死后的第一年。
木海格不知道怎么形容第一眼见到方远的感觉。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教室门外的一个转角,阳光斜照下来的时候,他与他擦肩而过,就那一眼,木海格整个人呆了。大脑可以说一片空白,眼里最基本的起伏波澜都没了,整个人呆得一动不动,心跳什么时候停的他都不知道。
旁边的哥们拱他,他回过神拽着哥们一顿乱问。放学后,在教室门外蹲了会,就等到了方远。第一次见面不太好,他唯唯诺诺,红着脸扭捏了半响不敢上前,身后的兄弟一直在起哄,实在看不下去踹了他一脚,直接把他踹到了方远身边,他一时没站稳,差点把方远整个撞到。反正刚开始认识怎么说都是不好。后来聊到的时候方远说他那时像混□□的,弄得他当时不敢说话。
单靠木海格的扭捏样是绝对追不到同样扭捏的方远的。把他们两个放一起,半天连句招呼都说不出来。按现在来形容就是你看我一眼,我就低下了头。我再想看你一眼,你又转了回去。感情在那,一直拿在一起摩擦,看着那叫一个让人心急。
木海格那帮兄弟更是急的上火,动不动就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一下。木海格就算是根木头,被戳一戳也是会动的,可以说没有他们木海格还不知道扒在哪个墙角偷看呢。
可好不容易有接触,他们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木海格说要心平气和,慢慢来,不能吓到方远。那些人说这是他没出息,什么都不敢。他是挺没出息的,看到方远笑一下都会红了脸。不小心踫了一下,心跳直冲上限。平常靠近一点说话都会让他喘不过气,更别说其他的了,牵个手都是问题。
木海格就是这样一直没出息地陪在方远身边。家里不是顺路,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来去方远家门口假装偶遇。放学送完方远回家,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回家。不会打蓝球,知道方远喜欢蓝球,硬是一个月速通蓝球场。方近数学不好,他就逼着自己写数学,学好之后再一步步教他。
林林总总,从偶然见到的第一眼到最后,他们陪在一起大概有个五六年。而这五六年花都谢了几朵,他们楞是什么进展都没有。不是夸张,是真的除了说说话的普通明友,什么都不是。木海格那群兄弟是真理解不了,他们盼着盼着花都焉了,啥东西都没盼出来。到最后干脆不管了,爱咋咋地咋吧。
什么都不做看着对方就能冒粉红泡泡,说句话就是谈恋爱的还真不多。
综合评价,两个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