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的那天,是个晴天。乔轩让我回家休息,可我一路上都在想我要去找个地方坐坐,我要去找一个人多的地方待着。那天天气真的很好,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亮太阳,照在我身上的光像假的一样。我特意坐在了一棵树下,上面叶子可以帮我把光遮住一点。那里没有椅子,我坐的地方是泥巴和叶子。”
“我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还在孤儿院的事。我没有爸妈,至少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没有来过这个世上。我就像是一个从石缝里蹦出来的东西,那个孤儿院是那块石头。”
“小时候吃过一种糖,很甜,不知道叫什么。只记得很很粘牙,沾在上面下不来,那个时候只有那个吃的,我们一群围在一起抢,每个人可以得到一两个。现在应该买不到了。
“我认的第一个字是孤儿园的孤。我认了许久,还是不会写。后来有人教我先写子后写瓜,我把两个字分开来就会写了。”
“院长的样子我不太记得了,是一个六七十多岁的女人,很和蔼,对我很好。等我有时间去看她的时候,已经死了。”
“整个孤儿院都被拆了,我那个时候还在地下室,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十多年之后了。”
“记忆里没有多少人,唯一能接触到的人是乔轩。当时觉得他很年轻,现在看他一眼忽觉老了许多。白发都藏不住了。”
“被关在地下室,只有他会陪我说几句话。看得出来他很不会讲笑话,每次我面无表情的时候,他笑的最开心。大了一点之后,他就不会开玩笑了,对我称呼从小译变成了少爷,我刚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才知道是我长大了。讲笑话只是哄小孩子把戏。原来我那个时候也是小孩子。”
“除了他就没别人了,陪我说话的人不多,看见我就跑的人倒是不少。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很难闻,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第一次药剂失败大概是15岁。我以为我快死了,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出血,从眼睛到耳朵止不住的血。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觉得是上错药了,等一会儿就好,可是血一直流,流到我昏过去了,都没有停。”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好像是睡了一觉,睁开眼又多了一条命。我的命多到数不清,每次要死的时候,它们都会拉我一把,不知道拉了多少回了。”
“没有想记住的人,也没有人记得我,没有要挂念的人和事,记忆和感受也照样就淡了。那些年什么都不清楚,只觉得实验室的灯很亮很刺眼,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只记得这个,其他什么都忘了。”
“坐在树下的那天,是晴天,也是秋天。叶子很多,很皱,我坐的地方全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发起了呆,那些叶子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回过神来,才发现它们已经被我揉碎了,碎的不成样子。”
“你来了。就在那个时候。你告诉我碎了就散了,就算是落了下来,也不要把它们揉成这样。我其实笑了,只是你没看到,看到了应该也不记得。可还没等我开口说话,风就来了,你说的是对的,碎了的确散的更快,那些叶子吹了你一身,也吹了我一身。”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你的眼睛。你拍了身上所有的叶子,唯独漏了发顶的叶片,我帮你取了下来,指尖摸到了你的头发,也对上了你的眼。很漂亮,那是我第一个想法,没有晴天反应,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念头。我又想,你的确是对的,那些叶子不应该落在你身上,也不应该落在我身上。它们散成一团了。”
“你不记得那天的事,所以后来再遇上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谁。有一次,你告诉我有些人会把你的近听成安静的静,我不敢笑,因为当年你走之前把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这样想的。”
“你在观察我,我能感受到。对我来说,你的每一道视线都是有形的。你观察我的举动,可说实话我是一动都不敢动。你看我的每一秒,都是我的表演时间,我格外珍惜,又格外警惕。你移开了目光是不是因为我表现的不好,是不是因为我的哪一个举动那你觉得值得看下去。那是我那段时间考虑最多的问题。”
“然后你看着看着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不骗你,那次真把我吓到了。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想了一秒我就知道我应该过去。这是接触你最难得的机会了。我等不到你下一次失误。你真的很慌,我看出来了。我也很慌,你看不出来。那么短短几秒,你眨了无数次眼,我数都数不过来。我一说话你就点头,我再说话你就摇头。我不知道你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我明白了多少。我忘了第一句话说了什么,说的很乱,或许你还记得。”
“把你背去校医院的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你的呼吸很轻,比你整个人都要轻。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我察觉到你在看我,看我眼角的位置。我当时在想那里有个针孔,把你吓到了怎么办。后来回去对着镜子看了许久,骗自己那里是一颗痣,你应该看不出来。”
“相处的时间没有很长,我大部分时候都在地下室,你单方面等了我很久,我一直都知道。回来的时间少之又少,分开之后的变化却是不明显的,我每次关注的点只有那几个,你的头发是长了还是短了,眼睛度数是低了还是涨了。每次确定完这几个答案,我都会很安心。就像你的变化就是那些,而我全部都知道了。”
“你会给我留张纸条,不论我回不回来。我一共回复过七张纸条,那一年我们只见了七次。你出国那天,我没来送你,我被关在了地下室,而你已经走了。”
“失忆其实没有什么,没有想记住的人和事,唯一忘了的只有你。心里总会患得患失,就像我好像失去了一种东西,可是我不知道。就像我忘记了你,可我也不知道。”
“我不清楚我在做什么,也不清楚我前20年都干了什么。你走之后,我的世界就没有了痕迹,我发现那些药物带走的只有你一个。”
“我会经常性的发呆,经常抚摸太阳穴上的那些针孔。我治疗了三年记忆,可是没有用,我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很奇怪,我现在也不明白,我怎么会忘了你?”
“从实验室到公司的那一段路总是开不动,乔轩把车开得走走停停,我有点不耐烦,因为那些针孔在发痛,它们快要消失了,最后的一点痕迹也要没了。你不会知道,我那时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你。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形容那一天,也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时的心情,太意外了,失而复得来的太意外了,我被打的措手不及。”
……
“我大部分时间依旧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你回来了可又没完全回来,我感觉你走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次的变化是明显的,你头发长了,眼睛度数涨了,我可以确定,你变了。”
……
“每年秋天,看到那些落下来的叶子,我就会想起那一年的事。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散作一团的风,还有你发着光的眼睛。我比你多了一段记忆。你在我记忆里多出了一段时间,总是你来记住我,而那次我记住了你。我们的相遇,我的意外之喜。”
“我在那个秋天捡到了一片叶子,后来你将最后一支药剂名为一叶秋碱。生命原来是你给我的,我现在才知道。”
“这次你不是方近,是沈朔。你换了个样子站在了我面前,在记忆里还了我的愿。方近的近原来就是安静的静,来的安静,来的悄无声息。那年的牵手,依旧名正言顺。你回来了,我还在。”
……
本子湿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一页一页,全是字。他看见了却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写这个,他不需要,也不敢要。多出来的都是无用的,所有东西说来说去也就那些,他心里清楚也明白,可陆译就是赤裸裸给他展现出来了,没有留一点余地,也没考虑后果,将他逼到了绝境。
无牵无挂,死了才洒脱,死了才爽快,他在最后拉他一把,不如将他推入深渊。死之前还要留一点挂念,真是他没想到的。
多少失而复得自以为是惊喜,上天制造了一场偶遇,多意外。像开玩笑一样。他在某个雨天撑伞看了他一眼,告诉他放下了,告诉自己放下了。陆译在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就像他的记忆里没有他们相遇的画面。他忘记了。他没在意那些树叶,也没在意坐在树下的那个小孩。
他只是随口一说,只是遇到了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原因,也没有初心。多年后那片树叶又飘回来了,他们又遇上了。情何以堪,情问难堪,多食之索然无味。少食之痛彻心扉。何况那只是一片树叶,命尝咸淡,吹散作乱,多出三寸牵肠挂肚,他如今说那是命,用了当年风吹乱的典故。
沈朔这个名字的确是很好,他喜欢“朔”字,新生不了,牺牲了“近”换“月”昂然保本意。
牺牲不了,也新生不了。方近或许还在,只是他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