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屋子人散落在客厅和厨房之间。
李子荞掌勺,热油,下葱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弟弟在一旁递菜,要什么给什么,还是忙不过来,后来孙烁也进去帮忙,切菜,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匀称,夏语冰说我也会做饭,被李子荃赶出来,指着那盘待下锅的土豆丝说:“你看看人家孙老师切的,你每次的那个大小不一,高矮胖瘦,什么奇形怪状都有。”
夏语冰压低声音说:“可是,孙老师口太淡了,上次抓周的时候在他家吃饭,我觉得所有的菜,嗯,怎么说呢,味道都有点像。”
李子荃感同身受地笑了笑,露出密谋笑容,说:“知道,你放心吧,他只负责切,我姐负责炒,我姐做饭好吃。”
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酱油和糖的甜气。张柘鼻子动了动,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多做点,我——饿——死——了!”
李子荃一脸嫌弃:“你总是饿死了。”
妹妹从客厅那边跑过来,步子不稳,但方向明确。她手里捏着一块饼干——磨牙饼,有一个小角神奇地没了,上面还印着一个小熊的脸。她站在张柘面前,认真地递过去。
张柘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举着饼干的手,以及那块被啃了一口的饼干,声音都高了八度:“天呐,我好感动。。。。。。”
他刚要伸手去接,发现妹妹的眼神没在看他。她举着饼干,眼睛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文倞。
张柘的手悬在半空:“……?”
文倞笑着俯下身,指指张柘:“鹭鹭,不是我饿死了,是他饿死了。那可以把你的小饼干给他吗?”
妹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文倞,又扭头看了看张柘。张柘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妹妹终于点了点头,认真地把饼干递过去。
张柘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鹭鹭。”
妹妹完成任务,转身就跑回去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饼干确实被吃掉了。
张柘回味着,表情受伤:“我觉得她刚才在犹豫。”
“嗯,”文倞说,“我也看见了。”
客厅的餐桌不够大,李子荃从二楼搬了块还没上漆的木板下来,架在两个凳子上,铺了层一次性桌布,哥哥来劲了,上来就要掀,李子荃赶紧喊:“孙老师——”
孙烁从厨房门口闪出来,一把捞起哥哥,把小东西架到原先稳固的那张桌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李子荃在旁边看着,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孙老师这幼崽管理技巧,我是服的。”
夏语冰在厨房喊“碗呢碗呢”,李子荃说“橱柜左边第二格”,夏语冰打开,发现是一摞碗坯子。素的,没上釉,没烧过,灰扑扑的,形状倒还算圆,但边沿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手工拉坯拉出来的。
“这啥啊!李子荃你家到底有没有正经碗?”
“有有有,再往里。”
这回对了。一摞正常的白瓷碗,普通人类吃饭用具。
终于坐到饭桌上,李子荃看了看四周——小方桌那边孙烁和徐文斐一人抱一个娃,临时餐桌这边坐着张柘、文倞、夏语冰,李子荞最后一个端菜出来,在李子荃旁边坐下。李子荃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忽然笑了。
“我这小地方,”他说,“还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
张柘又在掏那张身份证,这回是孙烁要看。夏语冰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用一种已经认命了的语气说:“好好好,又在显摆。文求索。”
孙烁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没听说是吧,”夏语冰说,带着一点鹦鹉学舌的调子,“文老师这个新名字,意思是强,或者求索。如果念jing呢,那他就是文强,上海滩,‘浪奔~浪流~’但是呢,念liang的时候是求索——所以,文求索。”
孙烁没理他,接过身份证,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先看照片——那张狂野潦草的、从医院刚跑出来的、瘦削但眼睛发亮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名字,手指在“倞”字上停了一下,像在描那个笔画。
“嗯,”他说,把身份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这名字改得好。”
他看着住址那栏还写着他们大学古典学系的地址,突然说道:““连带着感觉你的姓也好。文,倞是求索——文倞,在文本中求索。怪不得你搞文本细读。”
他顿了一下,开始认真地琢磨,发出赞叹:“嗯,真的。文倞真的很像一个古典学家的名字。你说你是怎么恰到好处地让自己姓文的呢?”
文倞:我。。。。。。。
孙烁把身份证还回去,张柘刚要接,文倞终于逮到机会,拦在张柘前面。张柘像一个小孩子被收走了玩具,很不满地说“我还没看够”,文倞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还拍了一下,确认放好了,且张柘够不着。
“改名可麻烦了。”他说,手里比划了一个高度,“这么一堆表。”
夏语冰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理解。我现在的名字也是自己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