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刊会议那天,文谅出门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柘问他晚上几点回来,他说还不知道,看情况,有点工作想和编审组商量。
张柘说:“你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期刊是他们学院办的,早年就是个学生习作集,给本科生硕士生练手用的。后来办得好了,名气有了,标准也高了,留给学生投稿的版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栏目。
现在,连这个仅剩的栏目也要砍了。
文谅名义上是这个期刊的审稿人,但实际做主的还是那几个老编审。那天开完期刊的例行会议,文谅留到最后,想争取一下。
他说,学生发刊已经很困难了。博士申请、博士后申请,都要求必须有发刊。学生们没有办法,只能去那些垃圾期刊,花一两万买一个小版面。问题在于,那小期刊鱼龙混杂,限制又多,真正好的文章发在那上面,反而自毁羽毛。
对方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
然后说,时候也不早了,文老师,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吧。
文谅犹豫了一下,觉得请求是自己提的,自然也该去,去了。
饭桌上,怎么可能只说话不喝酒。
对方说,文老师,你这个心意我们理解,但事情得慢慢商量。来,先喝一杯。
文谅说,前辈们,我胃不太好,医生不让喝。
对方说,就一杯,意思意思。
文谅看着那杯酒,想起那些学生,想起那些花一两万买版面的孩子,想起他们递过来的论文——有的写得真好,真该发出来。
他觉得这个诉求不会有这么难:他的理由很正当,他的位置也很正当,他是审稿人,他是刚从学生时代过来的青年老师,而且被公认为正在走向学术黄金期——他几乎是最适合说这些话的人。
所以他应该说,如果对方需要诚意,他也可以展现诚意。
于是他端起杯子,喝了。
对方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说,文老师,你争取这个,我们也都知道你的苦心。但你也知道,现在期刊不好做,指标压着,我们也难。
他说,来,再喝一杯,喝了这杯,咱们好好聊。
文谅又喝了。
后来怎么回来的,他不记得了。
张柘只记得接到电话的时候,那头是文谅同事的声音:“文老师喝多了,您能来接一下吗?”
他到的时候,看见文谅把脸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在桌子上爬着。旁边坐着几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进来,说:“你是他朋友?小文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张柘本来还想克制点,听见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挨个瞪了一眼,走过去,把文谅扶起来。
文谅的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张柘把他搀起来,往外走。
回家的车上,文谅就开始哼唧。高度酒精作用下,迷迷糊糊的,没有什么意识了,也就不知道忍着了,难受得一直哼。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动物,一下一下的。
张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攥的发白,他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文谅没理他,继续哼唧。
到家的时候,张柘把他扶上床,脱了外套和鞋。文谅蜷在床上,手按着胃,眉头皱得紧紧的。
张柘把他扶起来,喂他喝水。他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又蜷回去。
“胃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