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文谅的身体像是真的撑不住了。
反反复复地出问题。进医院,出来,再进去。严重的那次,他一个人在家,胃里翻涌上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吐了一洗手池。
褐色的,然后黑红的,不妙的颜色。
他低头看着那片颜色,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做了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他给张柘发了条消息:你能回来一下吗?
张柘的电话三秒后就打过来了。文谅接起来,听见那边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张柘压不住的呼吸声。
“怎么了?”
文谅说:“你不要害怕,只是。。。。。。好像很多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听见张柘说:“我马上回来。”
张柘到的时候,文谅靠着墙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水池里还有被冲掉的血的边缘。张柘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把他抱起来就往外走。
文谅说:“我自己能走。”
张柘说:“你闭嘴。”
下楼的时候文谅看着他,说:“你别颤啊。”
张柘说:“我没颤。”
文谅说:“没颤吗?”
张柘没再说话。
上车,发动,开出去。然后堵在路上了。
前面一片红彤彤的刹车灯,一动不动。张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文谅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按在胃上,脸色比刚才还差。
张柘没来得及请假。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请假这件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群——公司最大的那个群,几百号人,平时只发福利、红包和生日祝福。
他打字:兄弟们,谁认识医院?给我找医院。我男朋友病了,很严重,不能等了。路上在堵车,谁有摩托车?给我找个摩托车,我求求你们。
发送。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德国同事先说话了:你们在哪?我有摩托车。
接着是中国同事。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在哪条路,有人推荐最近的医院,有人说我认识那个医院的主任,我给他打电话。有人说你别慌,堵车正常,我上次也堵过,过了这段就宽了,不会堵很久,别着急。
张柘一边看一边回,手指还在抖。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自己都觉得离谱。几百号人的大群,他就那么发出去了。男朋友。他说的。
他在德意志银行干了快十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自己的私生活。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同事就是同事,上班一起干活,下班各回各家,不需要知道这些。
但那天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知道文谅在后座,脸色白得像纸,他得快点,再快点。摩托车来了,停在前面一点的路口,他也顾不上解释,背起文谅跑。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来的同事,说车堵在里面,呃,反正你自己找找吧。
后来文谅没事了。抢救及时,住了一礼拜医院,张柘生着气,也后怕着,说,你一开始不是跟我说你胃疼两三天自己就会好吗?
文谅说,有的时候确实是两三天就会好,有的时候可能就不是吧。
张柘说:太不是了吧。
但那个群的记录当然是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就这么在公司几百号人的大群里公开出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