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柘说:但我想给你买东西。
文谅说:为什么。
张柘说:因为我喜欢你。
文谅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头顶上方黑暗天空里的三根天线。
张柘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那么看着他,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文谅顿了一下,把皮夹克从他手里拿过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他说:放假、留着放假穿。
张柘说:那上班呢?
文谅说:上班穿灰毛衣。朴素。
张柘笑起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文谅别扭地动了两下。欲言又止又欲言,最后嘴里只飘出来半句话:
“。。。。。。避点人。。。。。。”
张柘最近肉眼可见地开心。
在德意志银行,中德两边的同事都看出来了。法兰克福那边视频会议的时候,有人说,Vi,你最近怎么这么开心?张柘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说,有吗。北京这边午餐时间,同事叫他下楼,他哼着歌等电梯,同事说,你绝对有好事,张柘说,股市好。同事说股市最近暴跌啊。张柘说,我买的那个涨了。
夏语冰也看出来了,跟李子荃说,他现在已经疯成这样了?李子荃说,爱情使人盲目。夏语冰说,这哪是盲目,这是睁眼瞎。
现在他坐在牌桌上,偶尔低头看手机,嘴角能自己翘起来。夏语冰问你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李子荃说,肯定在看文谅朋友圈。张柘说,文谅不发朋友圈。李子荃说,那你在看什么?张柘说,看天气。
夏语冰说,你昨天不刚看过天气吗。
张柘说,北京的天气,一天一个样。
夏语冰凑过去,看见他屏幕上是文谅的照片,不发朋友圈不要紧,还可以仰仗互联网的记忆,在搜索框上输入:文谅,弹出来一堆推送,一个个点开,收割一波照片,有的是合照,有的是单人,有个讲座通讯稿,配图是文谅站在讲台后面,穿一件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对着话筒讲什么,表情淡淡的。还有某年的毕业典礼,文谅被一群学生围着,有人搂他肩膀,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抱着花,嘴角微微抿着,不算笑,但也不冷。还有一张是集体合影,一堆人胸前挂着参会证,站成两排。文谅站在第二排边上,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镜头之外什么地方。
张柘把照片放大,看他的衣服。灰的。还是灰的。要么灰要么黑要么深蓝,衬衫、毛衣、外套,倒是知道换着花样穿,但颜色永远在那个区间里。
夏语冰说,你看什么呢?
张柘说,我看看他以前穿的什么。
夏语冰说:你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李子荃也凑过来了,盯着屏幕,忽然说,哎,他同事这手上是什么?
张柘放大图片。那是一张近期合照,文谅旁边站着一个系里的老师,中年,戴眼镜,手腕上缠着一串红珠子,在灰扑扑的办公室背景里格外显眼。
李子荃说,这南红可真不错。
夏语冰说,你还懂这个?
李子荃说,废话,我们家干什么的。他凑近了看,这串,肯定贵,料子干净,颜色正,你看这个纹路——
他还在分析,张柘和夏语冰已经走神了。
李子荃下一句是:我爸要是看见这南红,肯定想要。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夏语冰说,所以你是来干嘛的?
李子荃说,我就是感慨一下。
夏语冰说,你感慨的是文谅同事的南红?
李子荃说,那不然呢,我感慨文谅?文谅有什么可感慨的,灰毛衣灰毛衣灰毛衣。
张柘说,他有别的衣服。
李子荃说,在哪儿?
张柘说,在我家。
夏语冰和李子荃同时看向他。
张柘面不改色,继续划拉手机。
夏语冰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把文谅不要的那件圣罗兰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