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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议事探虚实(第1页)

马车在青州城门前缓了下来。

宋萋萂透过开合的窗扇,只见城门洞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城墙根下几个小贩支着摊子,卖凉茶的、卖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乍一看,倒是一派太平景象。

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到一丝异样——城门口多了几个挎刀的衙役,目光在往来行人身上扫来扫去,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

白生逸翻身下马上前,递了路引,衙役翻看两眼,又打量了车队一番,挥手放行。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入城中。街面还算整洁,两侧店铺林立,布庄、粮行、茶馆、药铺,招牌幌子随风晃悠。只是行人脚步匆匆,少了几分闲适。

“青州倒也繁华。”阿桐隔着窗子往外瞧,小声嘀咕。

彩儿也跟着探头,眼睛亮晶晶的。

宋萋萂没说话,目光落在街角一处——几个穿着襕衫的读书人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愤慨。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张纸,不知写了什么,旁边的人看了,连连摇头。

她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三进宅院前停下。门前没有匾额,只两个小厮垂手而立,见了车队,交换下眼神猜出来者身份,连忙迎上来。

“王爷。”其中一人躬身行礼,压低声音,“张先生已在里面等候。”

顾溟翻身下马,宋萋萂由阿桐搀着下了车。她抬头扫了一眼宅院,青砖灰瓦,不显山露水,倒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一行人穿过前厅,进了正堂。

张赟早已候在堂中,见他们进来,快步迎上,拱手一礼:“王爷,公主。”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比在京中时清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劳。

顾溟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他起身。宋萋萂坐在侧首,阿桐和彩儿退到门外候着。

张赟起身,见顾溟并不避讳宋萋萂在场,便径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王爷,李弼已关押在府衙大牢,只是……尚未判决。”

顾溟接过文书,翻看两页,眉头微蹙。

宋萋萂见他神色,轻声问道:“为何不判?”

张赟苦笑一声,看了顾溟一眼,见王爷没有阻止的意思,才道:“李弼虽有过错,但毕竟是为王爷办事。漕运使一职,本就是王爷新设,若因青州一案将他撤职查办,怕寒了其他办事官员的心。”

顾溟放下文书,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张赟斟酌着道:“下官以为,撤职便够了。李弼虽有渎职之罪,但那两条人命并非他亲手所害,罪不至死。只是……”

“只是什么?”

“府衙外那些儒生日日静坐,要求杀人偿命,青州上下议论纷纷。”张赟叹了口气,“他们不肯罢休,案子便一直悬着。”

宋萋萂微微蹙眉:“那些儒生,是什么人在领头?”

张赟道:“为首的是去年青州乡试的解元,姓雷,名恭鸣。此人颇有才学,今岁本应入京参加会试,却因写了篇论新政的文章,被同期举子告到官府,革了应试资格。他心怀怨念,借着这次人命案子,煽动儒生闹事,矛头直指王爷的新政。”

顾溟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那篇文章,你可曾看过?”

张赟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不屑:“看过了。满纸荒唐言,通篇都在骂新政‘以商乱农,以利坏礼’,说朝廷与民争利,商人一旦得势,天下人便只知逐利,不知仁义。他还引经据典,搬出孔孟之言,仿佛新政一推,天下人都要变成唯利是图的小人。”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可通篇看下来,没有一句落在实处。漕运怎么乱了农?河道怎么坏了礼?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引用的那些例子,不是前朝的旧事,就是别处的传闻,与青州半点关系没有。说白了,就是借骂新政搏个清名。那文章放之四海而皆准,骂任何新政都管用,却不曾切中青州的实情。这等酸腐之作,也配叫策论?”

宋萋萂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若有所思。

顾溟又问:“此人出身如何?家境如何?”

张赟想了想,道:“出身市井,家中贫寒。父亲早逝,靠母亲给人洗衣缝补供他读书。他中秀才那年,母亲积劳成疾,没等到他衣锦还乡便去了。他在母亲坟前守了三年孝,之后苦读数载,才中了乡试解元。”

“倒是个孝子。”顾溟淡淡道。

宋萋萂听了,心里微微一动。出身市井,靠母亲苦撑才得以读书……这样的人,未必真对商贾一无所知。青州街市上那些小商小贩,挑担的、摆摊的,可不就是他从小见惯的光景?新政对小商贩其实并无坏处,甚至河道一通,货物流转快了,小本生意反倒好做。雷恭鸣骂新政,骂的是“商贾逐利”,骂的是“豪商巨贾”,可从不敢提那些养家糊口的小买卖人——因为他自己也清楚,那些人骂不得。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作声。

顾溟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眸不语,又对张赟道:“他中举之后,可有人资助?青州那些大户,有没有与他来往?”

张赟回道:“青州几家大户曾想拉拢他,送银子、送田产,都被他退了回去。他只说自己读书是为天下苍生,不屑与商贾为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些大户明面上不敢与他来往,暗地里有没有资助那些闹事的儒生,就不好说了。毕竟,王爷的新政动了他们的利,他们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出头。”

顾溟冷笑一声:“倒是会借刀杀人。”

宋萋萂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他身边可有什么人?”

张赟一怔,想了想:“租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一个小院,身边除了几个跟从的秀才,还有一个老仆。那老仆是他母亲当年在世时收留的,跟着他十几年了,他待那人如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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