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午后,春日孙府后园凉亭,孙婉儿正和丫鬟桃花制药。
自那一日酒楼归来,孙婉儿心头便像坠了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包梨花糕她没舍得吃,只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偶尔打开,便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着草木与阳光的气息。
然而这点隐秘的、尚未厘清的心绪,很快被另一桩事冲得七零八落。
那日下午前正堂内:气氛端肃中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亲和。
申大人一身常服,端坐上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与父亲张玄清寒暄着今年春耕、县学课业等闲话。
下手坐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上下,身着月白直裰,头戴方巾,容貌算得上清俊,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疏淡,甚至隐隐有些不耐。
这便是申知县那位去年秋闱高中举人的独子,申时行。
见孙婉儿在丫鬟桃花陪伴下进堂行礼,申知县捻须微笑,连声道“贤侄女不必多礼”,目光温和打量。
那申公子却只在她进门时抬了抬眼,随即又垂下视线,盯着自己鞋尖,待父亲催促,才慢吞吞起身,草草一揖,动作敷衍。
孙婉儿依礼还礼,垂眸退至母亲身侧,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欣赏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敌意?
她疑心自己多虑,可接下来申知县话锋一转,提及自家公子去年高中,如今年已二十未娶时,那申公子忽然以手扶额,面色发白,低声对父亲说了句“偶感不适”,便起身告退,连句场面话都欠奉。
堂内气氛顿时凝住。
申知县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对张玄清拱手致歉:“犬子近日闭门苦读,预备会试,耗神太过,失礼之处,还望世兄海涵。”
张玄清自是连道“无妨”,吩咐下人好生送申公子去厢房歇息。可那股尴尬,到底是在宾主之间弥漫开来。
好不容易送走知县父子,孙婉儿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不等父母发话,便几步扑进母亲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娘……女儿不嫁……”
孙夫人搂着女儿,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抬眼望向丈夫,目光里满是恳求与无奈。
张玄清望着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长叹一声,避开夫人视线,疲惫的声音在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痴儿……你也看到了,申大人带着公子下午前来提亲,摆明了要坐下来慢慢磨,甚至留下来吃晚饭,为父无法以『改日再谈』搪塞于他。况且,你已及笄,是该议亲了。为父……不能永远护着你。”
他踱步到门前,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那申公子,我私下打听过。他生母去得早,而申大人忙于公务,时常下乡察访,在家亦要坐堂理政,对他疏于管教。可这孩子,非但不似其他公子那般变得嚣张跋扈,去年十九岁便中了举人,如今闭门苦读,预备明年春闱。凭他的才学,考取贡士,殿试得中,成为天子门生,指日可待,届时各路高管显贵『榜下捉婿』,可就轮不到我们了。你若嫁过去,将来便是诰命夫人,享不尽荣华尊贵。”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婉儿,我孙家虽薄有资财,在乡里有些善名,可终究是白衣商家,最缺的,便是这『贵』字。申大人乃一县之尊,亲自登门,言辞恳切,言明不需半分彩礼……这般诚意,为父……实在难以回绝。”
孙婉儿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泪眼模糊:“爹,女儿不想要荣华富贵,女儿只想……只想陪在爹娘身边。”
“傻话。”张玄清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初步议定。你好生准备便是。申公子或许是读书读得木讷了些,日后成了家,自然会好些。”
说罢,他似是不忍再看女儿泪眼,转身匆匆出了正堂。
回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