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许可的事卡了很久。卿平没告诉江雨眠,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我搞不定”吗?她搞不定的事多了,以前都是自己扛。说“你能不能帮帮我”?这话她说不出来。江雨眠在京平,隔着几千公里,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自己的父亲要应付。她不想让江雨眠觉得,她在圣城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副导演又来找她了,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批下来的许可申请单,他犹豫了一下,说:“林女士那边拍完了,就剩最后一场外景。如果再拖下去……就要延期。”
卿平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延期意味着什么——剧组多住一天酒店,多租一天设备,多付一天薪酬。她算过,一周的延期,要花掉一大笔钱。而这些钱,不在原来的预算里,像一道口子,撕开了就不知道要往哪里补。
“如果要追加预算,”副导演的声音低了下去,“得跟陈先生那边开口……”
卿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陈先生,江父的朋友……她不想让江父知道她在圣城连个许可都搞不定。更不想让江父觉得,她是因为认识江雨眠才拿到这个项目。她欠陈先生的人情已经够多了——这个项目,他的推荐,他在江父面前说的那些好话……她不想再欠了。
欠一份情,就会矮一寸。她已经矮了太久。“我再想想办法。”她说。
副导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像在催促她尽快了结这件事的倒计时。
卿平跑了三趟办事机构。
第一次,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抱着文件夹的秘书,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和她一样攥着材料的年轻女人,像是刚哭过。轮到自己时,工作人员翻了翻她的材料,面无表情地说:“缺一份文件。”
她问什么文件,对方报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称。她问在哪里可以办,对方说:“这应该是你们提供的材料。”
卿平没再浪费时间。她在圣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故意为难你,是根本不在乎你。你站在那里,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份递过来的文件,完,推回去,下一个。她回去查了一晚上,发现那份文件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官方清单上。可能人家根本不需要你补齐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罢了。
第二次,她补了一份自己写的说明,把能想到的理由都写上了,中法双语,排版也工工整整。提交后,对方只扫了一眼,就说“格式不对”。她问什么格式,对方机械般答道“标准格式”。她问标准格式是什么样,对方只说“请你自行前往官网查阅”。
卿平站在那里,攥着材料,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发作,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了。在这座城市里,被拒绝是常态,不被看见也是常态。
第三次,她带了一沓厚厚的材料。这次,把所有能想到的文件都带上了,连前两次被退回来的单子都塞了进去。工作人员翻了翻,说“还是不对”。卿平问哪里不对,对方这次没回答,只是冷漠地把材料推回来,像在拒绝一盘已经馊了的菜。
卿平站在那里,看着那沓被退回的材料——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角的地方快要磨破。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到圣城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推来搡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材料收好便离开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早就不为这种事哭了,她只是觉得累,从血液里渗出来的累。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震了,是江雨眠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撒娇似的回了句“好累哦,哭哭”。
江雨眠此时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卿平这会儿大概是想让自己哄哄她,“那今晚早点睡,好不好?”
卿平实在是没力气再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想,如果江雨眠在就好了。
不过须臾,她又开始暗自庆幸,还好江雨眠不在。如果她在,卿平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还是不对”之后的无能为力,而她不想让江雨眠看到那样的自己。
晚上视频的时候,卿平把灯光调亮,把手机架高,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一切如常,但江雨眠还是看出来了。
其实江雨眠这会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看到了,卿平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一点,话又比昨天少了一点。那些细微的差别,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别人看不出来,但江雨眠摸得到那道折痕。
“怎么了?”江雨眠问。
卿平摇摇头,勉强地笑着,“没事,最近赶进度有点累。”
她知道卿平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见时间也不早了,她便不再追问,催促卿平赶紧去休息。挂了电话之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一条一条地看——卿平说“累”的次数比上周多了,卿平没有再提许可的事。卿平之前说过“最后一场外景的许可还没批下来”,后来就没再提了。还有一次,卿平无意中说起预算的事,说“如果再拖就要追加预算”,然后立刻转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