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时代来得轰轰烈烈,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每个人都猝不及防地被淋湿。
沈桐知第一次下载那个图标是音符的APP,是在寒假的晚上。周晓晓在群里发了一连串链接,说“笑死我了你们快看”,她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那是一个女生模仿班主任训话的视频,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让沈桐知笑出了声,文昭从书房探出头来问“笑什么呢”,她把手机递过去,文昭看了也笑,说“这孩子真像你们李老师”。
从那以后,沈桐知养成了睡前刷短视频的习惯。起初只是看些搞笑、萌宠、才艺表演,后来算法摸透了她的喜好,开始推送更有深度的内容。
第一个让她停下来的是个演讲片段。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TEDx的讲台上,背后的屏幕上写着“feminismisforeverybody”。她说:“女权不是要压过男性,而是要打破那个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枷锁。这个枷锁告诉男性,你必须强大、必须赚钱、不能哭、不能示弱;告诉女性,你必须温柔、必须漂亮、必须结婚生子、必须以家庭为重。这个枷锁伤害的是所有人。”
沈桐知盯着屏幕,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她想起文昭,想起文昭的妈妈催她结婚时说的话:“你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为什么二十三岁就必须考虑终身大事?为什么事业有成的女性依然要被追问“什么时候结婚”?
她点进这个女人的主页,发现她发了上百个视频。讲同工同酬,讲生育保险,讲职场歧视,讲家务劳动的价值。每一条的评论区都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说得好”,有人说“极端女权又来煽动对立”。
沈桐知不理解。争取同工同酬叫极端吗?要求消除职场歧视叫极端吗?希望女性不需要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选择叫极端吗?那什么才叫不极端?逆来顺受?甘于次等?把不平等当理所应当?
她继续刷。下一条视频是个男博主,标题是“为什么我不支持女权”。她本来想划走,但手指停住了,因为那条视频有十几万点赞。
男博主说:“现在的女权已经变味了,她们要的不是平等,是特权。凭什么女性可以休产假,男性就不能休陪产假?凭什么女性犯罪可以从轻处罚,男性就不行?这就是典型的双标。”
评论区更精彩。置顶的一条是:“你们要平等是吧?那打仗的时候你们也上战场啊,别躲在男人后面。”回复这条的有上百条,大部分是赞同,少数几条反对的被踩到了最底下。
沈桐知盯着“上战场”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火。她打字想反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她想起许清让说过的一句话:“在网上跟人吵架,就像跟猪摔跤。你会弄一身泥,而猪乐在其中。”
但她还是气不过。她退出那条视频,在搜索框里输入“女权战场”,跳出来一堆相关内容。有个女生的视频说得很好:“说女人不上战场的,请问现在的军队里有没有女兵?历史上有多少女英雄?花木兰、穆桂英、秋瑾,这些人都被你们吃了?再说了,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不分性别。拿着这个当借口反对女权,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公民义务。”
沈桐知给这条视频点了赞,点了收藏,还转给了周雨晴。周雨晴秒回:“我看过这个姐姐!她说得超好!我还关注了她的小号!”
那个周末,沈桐知几乎泡在了短视频里。她看了一个又一个女性的讲述:有人因为性别被拒绝录用,有人因为怀孕被变相辞退,有人因为“不够温柔”在职场被边缘化,有人因为“太强势”被说“不像女人”。每一个故事都像一片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她隐约感知过却从未清晰看见的全景。
其中有一条视频让她印象最深。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坐在镜头前,没有化妆,没有滤镜,背景是普通的居民楼。
她说:“我从小就被教育,女孩子要文静,要懂事,要让着弟弟。我考了全班第一,我爸说‘女孩子小学成绩好,初中就不行了’。我考上重点高中,我妈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嫁个好人家就行’。我考上大学,亲戚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我毕业工作,同事说‘女生嘛,找个稳定工作就行,不用太拼’。我升了主管,有人说‘肯定是靠关系’。我自己买房,有人说‘肯定是家里给的钱’。我三十岁没结婚,有人说‘剩女’。我三十二岁结婚,有人说‘终于嫁出去了’。我生的是女儿,有人说‘没事,还可以再生’。”
她说到最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我这一辈子,都在被定义。被性别定义,被年龄定义,被婚姻状态定义,被生育能力定义。好像我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一个人。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满足别人的期待。可是凭什么?”
沈桐知看完这条视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奶奶去世,她一个人生活,没有人告诉她“你应该怎样”。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吃着馒头就咸菜,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那时没有人定义她,因为没有人看她。
是文昭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一个妹妹的身份。这个身份给了她温暖,也给了她不能靠近文昭的枷锁。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文昭和许清让在一起,心里会那么难受。不是因为嫉妒,或者说,不完全是嫉妒。而是因为“妹妹”这个身份,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文昭的世界外面。她可以靠近,但不能进入。她可以触碰,但不能拥有。
这种无力感,和那些姐姐们讲述的困境,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被一个不是自己选择的身份定义。
沈桐知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如织。她听见文昭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隐约,听不清内容,语气温柔。
应该是打给许清让的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清新的香气,是文昭挑的牌子,说这个味道干净,适合她。
第二天是周日,文昭难得不加班。沈桐知醒来时,文昭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浅灰色的家居服上,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暖光。
“醒了?”文昭回头看她,笑了笑,“正好,煎蛋马上好。”
沈桐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想问那个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姐姐,”她终于说,“你刷短视频吗?”
文昭愣了一下:“偶尔。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