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离开山谷的第三天,雨停了。他站在官道边的一个茶棚前,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包袱里除了几件衣裳和干粮,还有一把用布裹着的剑。剑是云裳给的,说是他出生那年托人送来的,等他长大了再用。他今年十八,剑在手里正合适。茶棚里坐着七八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骡子的行商,还有三个穿短打的汉子。那三人腰里都挂着兵器,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这次走镖,路上不太平。”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抹了抹嘴。“听说北边那窝山匪又出来了,上月截了刘家商队,连人带货全吞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嗤了一声。“刘家那趟走的是小路,当然出事。咱们威远镖局走了二十年的大路,什么时候出过事?”“话不能这么说。”第三个是个胖子,说话慢吞吞的。“上个月赵家那趟,走的也是大路,不也被劫了?”疤脸汉子把碗往桌上一顿。“那是赵家自己贪,多装了两车货,走得慢,才让那帮人追上。咱们这次就一车货,轻便,天黑前能赶到青石镇,怕什么?”瘦高个点了点头。“也是。再说这次有林师傅跟着,那帮山匪来了也是送死。”胖子没再接话,低头喝茶。叶安站在茶棚外面,把这些话听了个大概。他想了想,走进茶棚,在那三人旁边的桌子坐下。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要了一碗茶。疤脸汉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包袱上停了停,又收回去。叶安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布,露出里面的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看起来很旧。他把剑放在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疤脸汉子又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一个人赶路?”叶安点了点头。“嗯。”“去哪?”“北边。随便走走。”疤脸汉子笑了。“随便走走?这年头可不兴随便走走。路上不太平,一个人走容易出事。”叶安放下茶碗。“你们是走镖的?”疤脸汉子拍了拍胸脯。“威远镖局,青州城最大的镖局。怎么,小兄弟有兴趣?”叶安想了想。“你们缺人吗?”疤脸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叶安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人长得高,肩膀宽,腰里挂着剑,看着像个练家子。“你会功夫?”疤脸汉子问。叶安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剑,拇指一弹,剑出鞘三寸。剑身雪白,寒气逼人,茶棚里的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疤脸汉子眼睛亮了,瘦高个和胖子也凑过来看。“好剑。”疤脸汉子赞了一声。“小兄弟,你这剑法……”“会一点。”叶安把剑收回去,重新用布包好。疤脸汉子看了看瘦高个,又看了看胖子。两人都点了点头。他转过来,对叶安说道:“我们这趟镖是从青州到北原城,货不多,就一车。路上给二十两银子,包吃住。要是遇上事,另算。干不干?”叶安点头。“干。”疤脸汉子伸出手。“我叫赵铁山,威远镖局的镖头。这是刘三,这是王胖子。”叶安握住他的手。“叶安。”赵铁山的手很粗,茧子很厚,握力不小。叶安没用全力,只是正常握了握。赵铁山松开手,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吃了饭就走。”一行四人离开茶棚,往北走了三里,到了一座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尾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码着几只箱子,用油布盖着。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里挂着一把短刀。赵铁山走上前。“林师傅,人齐了。这个是新来的,叶安,跟咱们一起走。”林师傅看了叶安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会使剑?”叶安点头。“会一点。”林师傅没再多问,转身检查了一遍车上的绳子。“走吧,天黑前要到青石镇。”板车由一头骡子拉着。刘三赶车,王胖子坐在车上看货,赵铁山走在前面,林师傅走在后面。叶安走在车旁边,不紧不慢。路是土路,不宽,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太阳从树叶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赵铁山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师傅。林师傅点了点头,手按在短刀上。叶安也注意到了,林子里的鸟叫声停了,太安静了。,!“小心。”赵铁山低声说道。话音刚落,路两边的林子里冲出十几个人。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刀。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口还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把货留下,人可以走。”高个子把刀往肩上一扛,声音很粗。赵铁山拔出刀,挡在车前面。“威远镖局的镖,你也敢劫?”高个子笑了。“威远镖局?上月赵家那趟也是你们走的吧?老子劫的就是威远镖局。”赵铁山的脸色变了。刘三和王胖子也从车上跳下来,拔出兵器。林师傅没动,手按在短刀上,眼睛盯着那个高个子。叶安站在车旁边,手按在剑柄上。高个子挥了挥手。“上,一个不留。”十几个山匪冲上来。赵铁山迎上两个,刀来刀往,火星四溅。刘三和王胖子背靠背,各挡一个。林师傅动了,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山匪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他退后两步,又冲上来。叶安面前冲过来三个人。第一个举刀就砍,叶安侧身避开,剑出鞘,剑尖点在他手腕上。那人手一抖,刀掉了。叶安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他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树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二个愣了一下,转身就跑。叶安没追。第三个犹豫了一下,也跑了。赵铁山那边也差不多了。两个山匪一个被他砍翻,另一个捂着胳膊跑了。林师傅短刀连挥,又放倒两个。高个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安。“你是哪条道上的?”他问。叶安没理他。高个子咬了咬牙,转身钻进林子里,不见了。剩下的山匪也跑了,地上扔着几把刀,还有两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哼哼。赵铁山把刀收回去,走到叶安面前。“好身手。”他拍了拍叶安的肩膀。“今天多亏有你。”叶安把剑擦干净,收进鞘里。“举手之劳。”林师傅走过来,看着叶安,点了点头。“剑法不错。谁教的?”叶安想了想。“家里长辈。”林师傅没再问。他转过身,检查了一下车上的箱子。箱子没动,绳子还绑得好好的。他把短刀收好,跳上车。“走吧,天黑前要到青石镇。”骡子重新上路。赵铁山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叶安,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刘三赶着车,嘴里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王胖子坐在车上,把散落的油布重新盖好。叶安走在车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看着两边的林子。鸟叫声又回来了,叽叽喳喳的,很热闹。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光线暗下来。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房屋的轮廓。青石镇到了。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街上有几家店铺,亮着灯。赵铁山带着他们在镇口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灯笼。老板是个胖女人,看见赵铁山,笑着迎上来。“赵镖头,又来了?老规矩?”赵铁山点头。“老规矩。三间房,一桌饭菜。”胖女人看了看叶安。“这位是?”赵铁山道:“新来的兄弟。叶安。”胖女人点了点头,领着他们进去。客栈里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赵铁山他们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胖女人去厨房吩咐做菜。很快菜上来了,四菜一汤,分量很足。赵铁山要了一壶酒,给每人倒了一碗。“来,敬叶安兄弟一杯。”他举起碗。“今天要不是你,那几个山匪没那么容易退。”叶安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赵镖头客气了。”刘三也举碗。“叶兄弟,你那剑法真厉害。一剑就把那家伙的刀打掉了,我看都没看清。”王胖子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那三个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叶安喝了一口酒,没说话。林师傅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菜,偶尔看他一眼。赵铁山放下碗,看着叶安。“叶兄弟,你这一身本事,跟着我们跑镖是不是太屈才了?”叶安摇了摇头。“不委屈。我想走走看看,长长见识。”赵铁山点了点头。“那行。以后就跟着我们。有你在,这趟镖就稳了。”吃完饭,胖女人带他们上楼。三间房,赵铁山和林师傅各一间,刘三和王胖子一间,叶安单独一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但很干净。叶安把剑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他想起山谷里的家,想起妈妈站在门口看云,想起爸爸在溪边修炼。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铁山就在楼下喊了。叶安起来,洗了把脸,拿着剑下楼。骡子已经套好了,箱子也搬上车。胖女人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每人一份。赵铁山把银子结了,一行五人离开青石镇,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林子也慢慢变成了田地。有人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三赶着车,嘴里又开始哼小曲。赵铁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今天精神很好,昨晚喝了不少酒,一点事没有。林师傅还是走在后面,手按在短刀上,眼睛看着四周。叶安走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山顶有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山上砍竹子,他抱着竹子往回拖,拖不动,爸爸就帮他扛。那时候他觉得山很高,路很远,现在觉得也没多远。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赵铁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看了看。“往左,走大路。多走三十里,但安全。往右,走小路。近,但上个月赵家那趟就是在小路上被劫的。”他把地图收起来,看着大家。“走哪条?”刘三和王胖子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林师傅也没说话。叶安看了看两条路。大路宽,平坦,但绕远。小路窄,两边是林子,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走大路。”他说道。赵铁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大路。”骡子往左拐,走上大路。路确实宽,能并排走两辆车。两边是田地,种着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升起。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桥。桥不宽,只够一辆车过去。桥下面是条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赵铁山在桥头停下来,看了看桥面,又看了看桥下的水。“过桥。”他说道。刘三赶着骡子慢慢上桥,车轮碾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叶安走在车旁边,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清,有鱼在游,很自在。过了桥,路又变宽了。太阳往西边移,光线开始变暗。赵铁山加快了脚步。“快点,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前面的镇子终于到了。镇子叫柳河镇,比青石镇大一些,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赵铁山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客栈门脸不大,里面倒是宽敞,摆了十来张桌子,坐了五六桌客人。掌柜是个瘦高个,看见赵铁山就笑了。“赵镖头,又走这趟镖?”赵铁山把刀往桌上一放。“老样子,三间房,一桌饭菜。”掌柜看了看叶安。“新来的?”赵铁山点头。“新收的兄弟,叶安。好手。”掌柜多看了叶安两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饭菜上来的时候,隔壁桌几个人的谈话飘了过来。叶安端着碗,听见他们在说北边山匪的事。“听说那帮山匪换了头领,比以前那拨狠多了。”“可不是,上个月连劫了三趟镖,威远镖局都栽了跟头。”“威远镖局那是大意了,这回赵铁山亲自押镖,应该没事。”“赵铁山?他带的那几个人,够看吗?”赵铁山听见了,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刘三脸色不太好看,想站起来,被王胖子按住了。叶安低头吃饭,像没听见一样。吃完饭上楼,叶安把剑放在床头,躺下。隔壁房间传来赵铁山和林师傅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整个客栈安静下来。第二天天没亮,赵铁山就来敲门。叶安开门,赵铁山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出事了。车被人动过。”叶安跟着他下楼。骡车停在院子里,盖货的油布被掀开一角,箱子上的锁被撬过,没撬开。刘三蹲在车旁边,脸色发白。“少东西没有?”赵铁山问。王胖子清点了一遍。“没少。锁结实,没撬开。”林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锁上的痕迹。“是行家,手法老练。不是普通毛贼。”赵铁山咬牙。“肯定是昨晚那帮人。吃饭的时候就盯上咱们了。”,!刘三站起来。“那怎么办?”赵铁山看向林师傅。林师傅想了想。“赶路。白天他们不敢动手。天黑前赶到北原城就行。”赵铁山点头。“走。”一行人匆匆吃了早饭,天刚亮就上路了。赵铁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很多。刘三赶着骡子,鞭子甩得啪啪响。林师傅还是走在最后,手按在短刀上,眼睛一直盯着两边的林子。叶安走在车旁边,手按在剑柄上。太阳升起来,照在路面上,泛着白光。走了两个时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赵铁山放慢脚步,回头看了林师傅一眼。林师傅点了点头,手从短刀上移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众人。“含在嘴里,提神的。”叶安接过药丸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的林子忽然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也不鸣了,只有车轮碾在土路上的声音。赵铁山停下脚步,举起手。骡子停下来,车也停了。“来了。”赵铁山低声说道。话音刚落,前面路上横着几根大树干,把路堵死了。两边的林子里冲出二十多个人,都蒙着面,手里拿着刀。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刀。赵铁山拔出刀,挡在车前面。“威远镖局的镖,识相的让开。”瘦高个笑了。“威远镖局?等的就是你们。”他把刀一横。“上个月你们赵家那趟镖,伤了我三个兄弟。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赵铁山脸色一沉。“你是新来的那头领?”瘦高个没答话,挥了挥手。二十多个山匪冲上来。赵铁山迎上两个,刀光一闪,一个山匪胳膊中刀,惨叫一声退后。刘三和王胖子护在车两边,各挡一个。林师傅短刀出鞘,连削带砍,放倒了两个。叶安面前冲过来三个人。第一个举刀就砍,叶安侧身避开,剑出鞘,剑尖点在他手腕上。那人手一抖,刀掉了。叶安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第二个从侧面冲过来,刀劈向叶安脖子。叶安矮身避开,剑从下往上撩,划破那人手臂。那人捂着胳膊退后,脸色发白。第三个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叶安没追,转身去看赵铁山。赵铁山正和瘦高个交手。瘦高个的刀法很快,赵铁山只能招架,退了好几步。林师傅想去帮忙,被两个山匪缠住脱不开身。叶安提剑走过去。瘦高个一刀劈下来,赵铁山举刀格挡,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瘦高个又举刀,叶安的剑已经到了。剑尖点在他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瘦高个的刀偏了,劈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瘦高个退后两步,看着叶安。“你是哪来的?”叶安没答话。剑横在身前,剑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瘦高个眯起眼睛。“好剑。”他握紧刀。“可惜跟错了人。”他出刀,比刚才更快。叶安举剑格挡,刀剑相碰,火星四溅。瘦高个的刀很重,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叶安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瘦高个以为他撑不住了,刀劈得更急。叶安忽然侧身,避开一刀,剑从下往上刺,剑尖抵在瘦高个咽喉前三寸。瘦高个的刀举在半空,不敢动了。“叫你的人退下。”叶安平静说道。瘦高个盯着剑尖,额头渗出冷汗。他咽了口唾沫,挥了挥手。“退下。”山匪们停手了。赵铁山喘着粗气,刀杵在地上。林师傅身上沾了血,不是自己的。刘三和王胖子靠在车上,身上都有伤,但不重。瘦高个看着叶安。“你们走吧。今天的事,算了。”叶安收剑。瘦高个退后两步,转身钻进林子。山匪们跟着跑了,地上的树干也被人拖开,露出前面的路。赵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叶兄弟,今天多亏你。”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你这剑法,我服了。”林师傅走过来,看着叶安。“你师父是谁?”叶安把剑擦干净,收进鞘里。“家里人教的。”林师傅没再问。他转过身,检查了一下车上的箱子。箱子还在,锁也没坏。他跳上车,拍了拍骡子的背。“走吧,天黑前要到北原城。”骡子重新上路。赵铁山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刘三赶着车,手还在抖。王胖子坐在车上,把油布重新盖好,压得严严实实。叶安走在车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前面的路。太阳往西边移,光线开始变暗。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像是有人用墨笔在天空画了一道线。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城墙的轮廓。北原城到了。:()九天十地修洪荒,这个准帝不一般